周宏渊略低下头,轻轻用手拖住了下颌,与周棠衡悠然闲适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小孩子习书总有厌烦的时候,外外面的花草树木、虫鸣鸟叫都是那样的有吸引力,他会情不自禁地托着腮向窗外望去,十次里总会有一两次,一个小皇叔会过来把他从窗户里“偷”出去。
从下面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不可侵犯的帝王之威居然是几近于无的,也无属于少年皇帝一争高下、如同暴烈狼王般铺天盖地的进攻性。
他实在是长得俊秀,刀削斧凿般雕刻出的凛冽一旦散尽,居然显得他有一丝的纯真稚气,像是一个富家不通世事的小公子。
周棠衡忽而就明白周宏渊为何如此了,年轻的狼王早已经在战场上赢得了这浩浩疆土的归属权。
在他心目中,早已不需要什么语言交锋或是羞辱来证明自己是一个胜者、宣泄自己被压制轻视乃至走投无路那十数年的暴戾怒火。
他们之间的争斗早在周棠衡最后一战战败时便已经画上了句点。
新王加冕踩踏着老狼王的身躯,而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老狼王已经不再值得新狼王再倾注任何一点争斗之心,这样的回溯于这位狼王也似乎不过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只是走一个惯例。
倒退回原点最初,又同句点处相连,周棠衡忽地笑了起来:“陛下,愿我大齐国运昌隆、山河永固;愿这朝堂清明公正、浩然成风;愿大齐子民世代安康、繁荣绵延。
”
他每说一句,笑意便深上一分,到最后一句尾音落下之时,他已经大笑了起来,一辈子天皇贵胄的儒雅高贵尽数笑尽,倒像是一个落拓不羁的侠客一般。
周宏渊静静地等待他笑过,落了朱笔:“三日后,午时问斩。
”
地上的人影扣了个首,周棠衡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疏阔洒脱的“多谢陛下”。
程庭萧身着正装,身处大礼堂、两套正处级制服与两个工作证分别放置在舒锦衾与梦寒的灵位前,背出了昨天写好后他熟悉了许多遍的嘉奖悼念词。
帝冕坠落而下,露出一张苍白泪痕的面容来,梅筠枫忽地抵在沈青浩的肩膀中,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他肩上褴褛的破布,像是绝望的青筋,浑身震颤不已,沈青浩的胸前蓦然感受到了无可抑制的水汽来。
剧组在场外面面相觑,沈青浩打了一个手势,导演组带着其他人员悄然离去。
巨大的宫殿中只剩下他们与一群沉默的布景道具与摄影器械。
良久,那声音轻得仿佛并非是从声带中发出的。
“周宏渊什么都没有了。
”
人的一生都在得到与失去中度过,
而往往得到并不引人注目,只会化作每一寸空气无色无声无味地浸透在你周身的每一寸,而失去却往往刻骨铭心,
锥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