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镜车驾自广陵沿黄土官道向东阳县城行进。远远望去,县城城墙低矮,如伏牛静卧,青瓦屋檐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她便吩咐侍从找个茶棚歇脚。
此时正值春耕,官道旁水田里,数十顶竹笠倒映水中,农人弯腰把翠色秧苗插入如镜的水田,远处布谷鸟声断断续续。村童趴在田埂边,用芦苇杆逗弄水洼里的蝌蚪。
这座小城,粗朴里透着周全,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宁祥和,堪称乱世中远离战乱的一片净土。看来,这里的官员着实用心了。
蓦然,王镜发现个年轻男子正在稻田里摸鱼。
那人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衫,裤腿卷到膝盖,弓着腰在泥水里摸索。
他脚边的竹篓里半浮着几尾银鳞,发髻松散,垂下的黑发沾了泥星子。
晨雾里晃动的侧脸白得扎眼,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嵌着对清亮眼瞳,清隽眉目不似庄稼汉。
那人直起身来,水珠顺着胳膊滚落,正撞见王镜驻足的马车。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手,将刚逮住的鲫鱼抛进竹篓,眼尾忽地弯起道月牙,冲外乡人一笑。
这是王镜与他的初次照面。
谁能料到,法,刀刃破开鱼腹的沙沙声与斩断细骨的脆响交替成韵。
不多时,老农便端上热气腾腾的鱼汤和薄如蝉翼的鱼脍。
陈登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近乎透明的鱼脍,蘸料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脸满足,随即又赶忙招呼王镜。
“试试这个。”
“《诗经》讲‘炮鳖脍鲤’,可要论刀工火候,还得是乡野庖厨最懂真味。”
王镜尝了一口鱼生,有一股江水裹挟青苔的气息,混着姜蒜的辛辣在齿间散开。果然还是不习惯吃生食。
王镜斟酌着说道:“生鱼虽鲜,到底寒凉伤身。”
陈登正把第三片鱼脍送入口中,听了大笑:“若为口腹之欲折寿,岂非胜过在浊世苟活?”
王镜看着陈登大快朵颐的模样,眉头微皱,满心无奈。这生鱼片吃多了定要生虫。历史上的陈登就是因腹有虫疾年纪轻轻去世的。
一想到这儿,王镜恨不得立刻去寻打虫药来给他服下。须臾,她计上心来。
【叮——成功购买“驱虫药”(一盒)】
王镜缓缓从袖中掏出一颗与糖丸有几分相似的药丸,而后端到陈登面前,脸上挂着温柔笑意:“元龙,来尝尝这丹阳特产的饴糖,甜着呢。”
陈登闻声抬眸,目光落在那色泽诱人的“饴糖”上,毫无戒备,伸手便接了过去。他笑着打趣:“照君有心了,竟还随身带着这般好物。”说罢,随手丢进嘴里,牙齿刚一咬合,眉头瞬间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这饴糖……味道似乎有些古怪。”陈登咂咂嘴,疑惑地看向王镜,“照君,这真的是饴糖?怎么还有股药味?”
王镜眨了眨眼,故作无辜道:“啊?不会吧,我尝着挺正常的呀。许是存放的地方沾了些药材气味,不碍事的,快吃了吧,对身体好呢。”
陈登半信半疑,却还是选择相信。
“罢了罢了,友人一番好意,再怪的味道我也认了。”他悄悄端起一旁的茶水,一饮而尽,试图冲淡口中怪异的味道。
夜色如墨,浓稠地晕染开来,将农家小院温柔包裹。院中的石桌上,王镜与陈登对坐,享受着酒足饭饱后的惬意。
陈登忽然起身,几步走进院子角落的草丛里。他微微蹲下,双手在其间小心地翻找。过了一会儿,他双手合拢,不知捧着什么东西回到王镜身前。
陈登的睫毛在月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指缝间漏出几点游移的幽绿。
“照君,且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尾音里压着笑。
说话间,他慢慢打开掌心,碎银似的流光漫出来,顺着陈登舒展的指骨倾泻。
趴在他手心的萤火虫拍拍翅膀,扑簌簌飞起来。
王镜不禁睁大了眼眸,脸上绽放出笑涡。
她小时候夏日夜里常能见到萤火虫,后来便很少看到了。没想到在此处还能见到,亏陈登能想到寻来。
“萤辉点点,煞是好看。”
在这里,王镜只觉偷得浮生半日闲。自离开长安,一路辗转颍川、丹阳,再到徐州,她始终疲于奔命。如今身处田园,才终于给自己放了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