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新医院在南区的中心地段，又因为是周末，医院外面的人比平常多不少，车连着车，人挤着人。
宋堇宁赶到的时候，医院附近的街道已经有些堵塞，他看着汇聚在一起的车流，几乎没什么犹豫就急匆匆下了车，沿着路牙一路朝医院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好像只要晚一秒就会错过什么。
直到站在茫茫人海中，少年激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与之而来的是冲动过后的迷茫。
骑着电动车的人从眼前驶过，他站在人行道外看着伫立在马路对面的医院大楼，呼吸有些不稳。
手紧握住口袋里的手机，才意识到自己只知道医院的地址后就像毛头小子一样跑了过来，甚至不知道纪津禾会不会来。
她会去哪栋楼，要上哪一层，哪一间病房……
他什么都不知道。
理智缺失，逻辑断裂，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他比万柑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她家里有点困难，父母早亡，还有一个分化成oga的弟弟要照顾，当初高考后就去打工了。”
孟熙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这次却振聋发聩。
这只是她作为局外人看到的，或许纪津禾的人生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
鼻头忽然泛酸，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顶着炽热的阳光，右手紧握，用力到发疼，oga不知所措地低头，嘴角下压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这时，蓝白相间的公交车在医院旁的站点缓缓驶停，纪津禾从上面走下来。
隔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冥冥中似有感应一般，他突然仰起头朝她的方向看去，公交晃悠悠启动，她的侧脸从蓝色的尾部一点一点露出。
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嘴巴因为惊诧的情绪张了张，发出几不可闻的呼声，但人行道的红灯亮起，他抬起的步子又被迫停下。
一分钟的倒计时，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熬过。
宋堇宁只能眼睁睁看着纪津禾背对着自己走进医院大门，视线在漫长的倒计时和她越来越远的背影上来回移动，咬唇思索了几秒后，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快速横穿马路朝医院大门跑去。
就像他一成不变的人生，再次脱缰。
每一次都与纪津禾有关。
宋堇宁跟着纪津禾的背影一路跑到住院部，二十多米的距离仿佛隔着山海一样遥不可及。差了十几秒，他只能停在电梯口看着显示屏，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电梯显示停在第七层。
于是快速上了另外一部电梯，按下七楼的按键后，他才猛地泄了力气，无力地靠在电梯厢上，呼吸因剧烈的奔跑变得急促，嗓子有些疼。
“叮——”
七楼到了，门应声打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宋堇宁下意识皱眉，强忍住恶心走出来，先左右看了看，没发现纪津禾，于是打算去护士站直接问，刚走几步，就看见两道身影从拐角处走出。
“你也别太担心，颅内出血的状况在血液病治疗中是有概率发生的，我们的医生会尽力抢救。”
“你先跟我来办一下手续吧。”
“但是综合各种指标来看，他目前的状况并不理想，现有的治疗方式只能暂时延缓他的病情恶化，除非找到匹配的骨髓，不然家属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纪津禾跟在护士身边，侧身听她说话。
“好，麻烦你了。”
宋堇宁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没去打扰。
在得知要做最坏打算的消息后，纪津禾出乎意料地镇定，想象中悲伤或者激动的场面都没有发生，她甚至还在有条不紊地配合护士签字，办理各种手续、倾听后续的治疗方案。
他也被她的冷静感染，鼓动的心跳一点点平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事情安排好后纪津禾才如释重负，背抵在墙上靠了很久，最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抢救室外等待。
直到这时，她才泄出一点疲惫和脆弱，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直的背脊一点一点弯下，埋在臂弯里。
灯光昏暗的长廊密不透风，偶尔有医生护士穿行而过，她就一个人隐匿在暗处，一动不动。
愣神间，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她脚边停下。
“”
纪津禾抬头向上看去，一时愣住。
“你……”alpha疑惑的声音响起，视线落在眼前的少年的身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医院外看见你，所以跟过来了，”宋堇宁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她，“你的手机落在茶几上了。”
“……谢谢。”她伸手接过，但眉眼间的困惑依旧在，甚至多了一层诧异。
纪津禾搭公交车都是用公交卡，很少会看手机，所以临近到站了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好像落在了陈籽家，她原本打算先去医院看看弟弟的情况再回去拿，没想到宋堇宁会送过来。
可是他为什么会送过来？
“医院打电话过来，我接了，”宋堇宁明白她的想法，耐心解释，“我想你应该会来医院，就来碰碰运气。”
“看来我运气挺好的。”
他抬眼看向长廊尽头的抢救室，“抢救中”这三个醒目的大字清晰地倒映在四周的墙面上，刺鼻的消毒水味、沉闷阴凉的环境，到处都充满了死亡信息。
纪津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亮起的红灯，背缓缓挺直，向后靠去，表情依旧平静，辨不清情绪。
“要不要用国外的骨髓库试试看？”宋堇宁突然出声，视线重新落回纪津禾的身上，声音因为脑海中突如其来的想法有些激动。
“既然国内没有匹配的骨髓，要不要去国外碰碰运气，说不定有符合条件的亚裔捐献者。”
“国外？”
“我有叔叔是血液病方面的专家，在海外有专业的研究所，如果请他帮忙的话，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进行搜索匹配。”
宋堇宁语气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与之相反，这一刻产生在纪津禾心里的不是巨大的欣喜，也不是冉冉升起的希望，而是对面前这个第一天见面的少年为什么要帮她的困惑和警惕。
她的戒备心太重，以至于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诱人的提议。
在今天以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连雇佣关系都算不上，为什么会只为了一个手机来医院，又为什么要替她担心帮她想办法。
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但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在夜场工作的经历，让她开始以最大的恶意和戒备心揣测这个世界。
即使眼前的少年目光很干净，似乎和那些人不同。
“你为什么要帮我？”纪津禾将心底的想法直白地说了出来，眼底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疑惑，“我们在今天以前甚至都是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
宋堇宁在心底默默地反驳。
我喜欢你。
他应该庆幸此刻长廊昏暗，照不清他的眼睛。
因为他看向的目光，尽是说不出的情愫，唇瓣开合说出口的话却是——
“我认识你。
“纪津禾——”他故意拖长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在唇间细细捻碎了摊开。
“你在南一中很有名。”
“贴在宣传栏上的海报，你排在第一位。”
oga的目光太过直白，像一片汪洋大海，紧紧裹住她。
“我想考延大。”
“作为交换，你帮我补习怎么样？”
宋堇宁没有追过人，不懂什么恋爱技巧，但是有一点他明白，他和纪津禾之间需要稳固的联系，最好能每天都见面。
以补习的名义，再合适不过。
而对纪津禾来说，她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