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本来也要一起去,但临行前,她老家突然来了电报,说她外婆病重,让她赶紧回去一趟。
出发前一晚。
徐牧野帮着沈青禾收拾行李。
院子里,刚洗好的床单被罩,在晚风中轻轻飘荡,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我一个人去,跟晓芸一起,你不担心?”
徐牧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沈青禾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件晾好的白衬衫。
她看着徐牧野,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我信你。”
她轻轻地说。
“我也信晓芸。”
“再说了,你要是真会出事,我就是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也没用。”
她把衬衫递给徐牧野,踮起脚,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早去早回。”
绿皮火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载着南来北往的旅客,驶向遥远的南方。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汗水还有劣质香烟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这个年代长途旅行的味道。
何晓芸显然对这次旅行充满了期待。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俏皮的马尾,一路上都兴致勃勃的。
“牧野哥,我跟你说,洋城那边可好玩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落满了星星。
“那边有个服装批发城,全国各地的倒爷都去那儿拿货。”
“还有好多小作坊,就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白天关着门,晚上才开工,做的都是仿冒港城那边的最新款式。”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最厉害的,是那些在珠江边上等货的贩子。”
“他们都提着那种巨大的红白蓝蛇皮袋,半夜三更,就站在小码头那儿等着。”
“等那些出海的渔船回来。”
“船上,装的都是从香港那边走私过来的电子表、牛仔裤、还有录音机。”
徐牧野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带着笑。
这些事,他前世都有所耳闻,但从何晓芸嘴里说出来,却别有一番鲜活生动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在他们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扶了扶眼镜,冲着两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怎么?”
“两位对水货,有兴趣?”
徐牧野的目光从何晓芸亮晶晶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了对面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男人的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发油固定着,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领口袖口洗得发黄,却依然熨烫得笔挺。
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精明的,不断在审视着他们的眼睛。
他的笑容很客气,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疏离感。
“两位老板,去洋城发财?”
他开口,声音温和,普通话里夹杂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粤语腔调。
何晓芸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收敛了,她警惕地看了对方一眼,没有作声。
常年在三教九流汇聚的服装市场里打滚,她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也养成了一副不轻易与陌生人搭话的性子。
徐牧野倒是显得很平静,他往后靠了靠,身体放松下来,冲着对方微微一笑。
“随便逛逛。”
男人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携带的行李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了徐牧野手腕上那块朴实无华的国产手表上。
他的笑容更深了。
“兄弟,别误会。”
“我叫吕海光,上江人,就在洋城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