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衍下朝回来的时候，师久久正在处理宫务，看着倒是一如往常，还和孟于方商量了一下太后贺礼的事，然后将单子送了上来。
礼单是孟于方递过来的，送完就识趣地退了下去，师久久远远地站着，离得比前几天更远了一些。
却衍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心里有些发闷，可仍旧下意识地看了眼她的手腕，虽然明知道自己阻拦得及时，她不可能伤到自己，可瞧见那手腕上没有伤痕时，他还是松了口气。
“这些事你一向处理得妥帖，就按照这个单子送吧。”
“是。”
师久久应了一声，却没有上前来接回礼单，反而就那么退了出去。
却衍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孟于方进来的时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皇上，您干什么呢？”
却衍没理他，扭头朝窗外看了过去，师久久对他好像更疏离了。
“这师姑娘更疏离了啊……”
心里的话忽然被人说了出来，却衍一顿，目光凉凉的看向孟于方，孟于方从感慨中回神，瞧见却衍正盯着自己，不明所以地低头打量了一眼，没瞧见什么地方不对劲，颇有些茫然：“皇上，怎么了？”
却衍扭开头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从那天嘲笑了孟于方之后，他就放肆了很多。
尤其是刚才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嘲笑，他是把事情搞砸了，但又怎么样呢？又不是不能补救！
“用不着你伺候，下去吧。”
孟于方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招惹了他，以往被嫌弃他也就下去了，还乐得清闲呢，可现在不行。
“皇上，该用午膳了，这是御膳房递上来的菜品单子……”
却衍不大想吃，挥挥手就要把人撵下去，可在开口的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边的话就变了：“都有什么？”
却衍鲜少问这些，难得开一次口，孟于方连忙报菜名：“回皇上，香茗是君山银针，干果是奶白枣宝，饽饽是豌豆糕……”
却衍听得有些不耐烦，皇家的铺张不是一日两日了，先前他不曾缩减用度的时候，单单干果就是八样。
“菜品有什么？”
“油焖草菇，红油鸭子，蟹肉双笋丝，芙蓉鸡片……”
却衍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朕今天不想吃鸡，把那菜赏下去吧。”
孟于方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怎么忽然对菜品感兴趣了，原来是为了这一出。
“是，奴才这就去赏给师久久姑娘。”
却衍被戳穿了心思，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却难得没有嘴硬，用沉默表示了同意。
御膳络绎不绝地送上来，香气混合在一起，只往鼻子里钻，然而却衍却看都没看一眼，他装模作样地端起杯盏品茗，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师久久姑娘，别忙了，皇上惦记着你爱吃这道菜，一筷子没碰就让给你送过来了。”
却衍被茶水呛了一下，他哪里是惦记着师久久爱吃，他说的是他今天不想吃。
孟于方这混账，年纪大了反倒学会胡扯了。
可毕竟也是个总管，为了这点小事就训斥他也不妥，算了，就不和他计较了。
他放下杯盏拿起了筷子。
“劳动公公跑这一趟，我刚吃过了，皇上赏的御膳公公用了吧。”
却衍筷子一顿，半晌没能伸出去。
不多时孟于方回来了，手里那盘菜端出去什么样，端回来还是什么样。
却衍硬生生折弯了手里的银筷子，孟于方连忙给他找台阶下：“皇上，是奴才去迟了一步，师久久姑娘也是想吃的，就是吃不下……”
却衍不动声色地将筷子掰回去，脸上不动如山：“她爱吃不吃，赏你了。”
孟于方白捡了个便宜连忙谢恩，端着菜躲了出去，顺带很有眼力见地将周遭伺候的宫人都带了下去。
等四下都没了人，却衍才丢了手里的筷子。
他都已经示好了，师久久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借坡下驴？
难道是没看懂？
他脸色纠结，午膳用的颇为心不在焉，随后越想越觉得可能真的是不够明显。
要不，再试一次？
他自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块帕子，那料子看着很寻常，花样也不特别，唯一能辨认身份的，就是右下角绣的一个谢字。
这是师久久的帕子，很久很久之前她送给自己的东西。
大概也是这乾元宫正殿里，唯一一件和她有关的东西了。
却衍眸色深沉，拇指一下下摩挲着那个谢字，不大愉悦的往事又要涌上来，却在下一瞬就变成了师久久挥剑砍向自己手的样子。
他心口一紧，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没想过要师久久的命，只是想把自己受的委屈和痛苦都还给她，磨掉她那一身骄傲而已……没必要闹成这样。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喊人来奉茶，不出意外的不是师久久，以往这些活都是她亲力亲为的，但这次回来之后她就没插过手。
却衍喝了一口，他原本是打算找茬的，只要吓得宫人们没了办法，师久久不想进来也得进来。
但他没想到这丫头送上来的茶竟然真的是烫的，猝不及防之下，被烫得一抖，杯盏立刻摔了下去。
宫女被吓得一哆嗦，慌忙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孟于方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皇上，怎么了？”
却衍正要说把那宫女遣出去，就瞧见师久久站在孟于方身后，远远地在看他。
刚才的恼怒顿时散了，他和颜悦色道：“不小心摔了而已，再奉一盏茶来。”
宫女连忙谢恩，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孟于方刚要上前查看，就见却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他福至心灵，喊住了正打算悄悄离开的师久久。
“师姑娘，劳烦你收拾一下碎了的茶盏。”
师久久原本想拒绝的，可见却衍走远了便没开口，放轻脚步走了进去，一片一片将碎了的茶盏捡了起来。
却衍瞅准机会咳了两声，见师久久不理会，加重了力道：“咳咳……”
冷不丁口水呛进了喉咙，这咳嗽顿时情真意切起来。
师久久这才看过来：“皇上可要传太医？”
却衍艰难地止住了咳嗽，晃着手里的帕子装模作样地去擦嘴角：“不用。”
师久久便收回目光，继续去捡碎片。
却衍眉头一皱，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师久久，抬手拨弄了两下帕子，将那个谢字露了出来，然后又咳了一声。
师久久再次看了过来，眉心蹙着：“皇上真的不用传太医吗？”
传什么太医，你看朕的手！
他用力晃了晃，师久久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了过去，她大约还是记得那条帕子，脸色很明显地有了波澜，嘴唇也跟着微微一张。
这是有话要说！
却衍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可下一瞬师久久就又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收拾完东西走了。
却衍怔住，在确定师久久真的离开之后，他看着那条帕子陷入了沉默，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明白吗？
难道非得用孟于方的那个法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