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衍呆站在一旁，周遭人来人往，忙着救火，忙着劝慰，可他却仿佛被隔离在了人世之外，身边的一切都虚无缥缈了起来。
师久久死了，先是腹部受伤，血流满地；然后大火焚烧，面目全非……
一个人怎么能死得这么惨？
死得这么惨的人，怎么能是师久久？
他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却始终不敢靠近一步，所有人都说那是师久久，是他刚刚才意识到，一直住在他心里的人。
可他不信，他和师久久之间，绝对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抗拒地闭上了眼睛，孟于方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皇上，要不给师姑娘清理一下，换身体面的衣服吧？”
却衍睁开眼睛看他，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里，却衍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仿佛随时会沁出血来一样。
孟于方被唬得低下头，根本不敢看第二眼。
“去找人，这不是她。”
声音平静得毫无情绪，可任谁都知道，这时候的却衍只是在故作平静而已，仿佛他不松口，那个人就真的不是师久久一样。
可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悦嫔说的伤和禁军说的位置交叠在一起，怎么还会出错呢？
可孟于方不敢反驳，只能愁苦地应了一声，心里也有些难过，多么好的一个姑娘，那可真是满心满眼都是皇帝，可最后却是这么一个结局……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想去找找看，虽然明知道没有希望，可万一呢？
他喊了景春正要往远处去，却见对方正趴在那棵烧焦的树上在看什么东西，他心里恼怒，抬腿就踹了一脚。
“让你去找师久久你非要找悦嫔，现在喊你还喊不动是吧？”
景春脸上却没有丝毫被责备的惊恐，反而一拉孟于方：“师父你快看看，这里好像有个字。”
孟于方心里一跳，会不会是师久久的遗言？
他连忙趴下来眯着眼睛盯着那树干看，对方刻得很深，也是幸亏如此，不然已经被大火烧没了，可即便如此，他看来看去也只看见了一个字。
“禾？”
孟于方一愣，见景春抬手要去摸，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这可能是师久久姑娘留下的，烧的都是灰，你这一摸弄没了怎么办？”
景春连忙缩回了手，脸上带着困惑：“师父，这什么意思啊？刚才我找了半天，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字，可就是找不到。”
孟于方琢磨了一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摇头，却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一道亮光。
“这不是禾，这是个衍，是皇上名讳里的衍字！”
他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口，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连忙抬手捂住了嘴。
景春却是眼睛一亮：“那这么说，这真的是师久久姑姑留下的？那我发现了这个岂不也是功劳一件？”
他连忙爬起来，抬腿就去给却衍报喜，孟于方喊了两声没拦住，气得直哆嗦，这的确是师久久留下的，可这种时候告诉皇帝，那不就是坐实了那尸体的身份吗？
现在皇帝还能自欺欺人，死活不承认，可他一旦看见这字……
他快步追了过去，可惜迟了一步，景春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此时正一脸等赏地看着却衍。
孟于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却完全没时间动手，他既忐忑又心疼地看着却衍：“皇上，兴许就是个巧合……”
“那真的是个衍字？”
却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孟于方不忍再哄骗，也知道这种时候撒谎没有任何意义，他语调艰涩：“只是奴才的猜测，只有个禾字。”
“带我去看。”
孟于方有些犹豫，他怕却衍接受不了这种打击：“皇上，不然你你还是先缓缓……”
景春已经上前一步：“皇上，奴才给您引路。”
却衍再没回头，跟在景春身后径直朝那棵大树走去。
孟于方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那个禾字距离地面很近，走势歪歪扭扭，划痕又细又深。
却衍半跪在地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大亮，钟白找人无功而返，他才颤巍巍伸手，隔空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字眼。
孟于方说得没错，这是个“衍”字，一个没来得及写完的“衍”字。
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个字？
师久久，这真的是你留下的吗？你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字？你明明对我没有……
遥远的记忆忽然被唤醒，却衍身体僵住，他恍然回想起去年冬天，师久久睡梦中那句含糊的“衍郎”。
她心里，是有他的，这么多年，一直是有他的……
却衍浑身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最后定格在四年前再见时，师久久那双比星河还要璀璨的眸子上。
她那时候应该很高兴吧，一定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对她吧……
却衍忽然有些不敢回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如果师久久心里还有他，那在他让她滚下龙床的时候；在他逼着她伺候自己临幸后妃的时候，在他抱着她却喊错名字的时候……
师久久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只是试想了一下，喉头便一阵腥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师久久，师久久……
耳边一阵混乱，仿佛是钟白和孟于方在喊太医，有人在劝他保重，有人在劝他节哀，却模糊的仿佛隔着很远很远。
他眼里只看得见那个小小的“禾”字，透过那个小小的字，他仿佛看见师久久是怎样无助又绝望地蜷缩在火海里，怀抱着最后的希望，折断指甲，磨破血肉，一下一下将它刻出来的。
可那个字没能刻完，就如同她等待救她的人，一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