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人多嘴杂,”嬴寒山想了想,还是上了个保险,“别的不说,那些军医应该知道自己治的是谁,他们没问题吗”
“应当没有,”青簪夫人架着胳膊看日光消落的地方,坊市间的童谣声已经基本听不见了,“他们除了照料争儿不能离开军营,父母亲眷邻居朋友,凡是沾点边的都在我手里,自己不要命,总还是要这些人命的。”
“……”
“怎么了”
嬴寒山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现在那个穿着松石色对襟花鸟衣衫的形象已经彻底从她脑海里远去了。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我对您了解的不够深。”
亲自拷问,掌握兵权,绑架别人全家,这人可谓是完全不沾后宅贵妇人的边。
青簪夫人笑了,好像嬴寒山的说的话逗乐了她:“不然呢”
“不然你觉得先王娶一个天孤人做妾干什么”她的手指在架起来的手臂上轻轻敲着,“他们
踞崖伏杀(二)
本质上没有铁石心肠的人,
如果一个人油盐不进,说明她进醋。
青簪夫人根本没有做谈判拉扯的打算,她在一开始就把条件给到了最满,
明晃晃地亮出自己的意图来。
她不在乎成本,
她要寒山绝对的忠诚。给出的利益就像是捕捉猴子用的箱子里的榧子,
把手伸进去,
抓住了就没法抽手。
嬴寒山不打算抽手。
她那一身游侠儿一样的装束在军营里太显眼,青簪夫人叫人给她找了一件自己的短襦,并着一件两裆铠。
短襦是伽罗色,
没有花纹,
铠护心处有两片放大的鱼鳞甲,
打磨出兽眼一样的圆形纹路,
大概是惊对手的马用。
嬴寒山这具身躯是北人,
身量对古人来说算是高,穿青簪夫人的衣服倒合身。她绕着嬴寒山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种打扮人的满足来。
“这样就顺眼多了,
”她说,“我听说你在淡河已经拜将,
怎么一日到头穿得像是个替人擎鹰牵犬的一样,
连副甲都不上身”
“我修行的时候就那么穿,习惯了,”嬴寒山活动了一下四肢,
甲胄对修仙者来说倒没有太重,但就是碍手碍脚,
好像上台拳击前突然穿了件羽绒服,
“再说常人的甲对我来说没什么作用。”
“做将领的人着甲是保持你的威仪,至于保命倒在其次。”青簪夫人敲敲那双眼睛一样的鱼鳞甲,
“不过你说常人的甲对你没有作用,你修的道不畏刀剑吗”
“您可以砍砍试试,我破了皮就留下给您当军官。”嬴寒山开了句玩笑。
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刀从鞘中抽出的锐鸣刮过嬴寒山耳际,骤然漫起的杀意让她头皮炸了一瞬,险些就要召出峨眉刺。
青簪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脖颈,青簪刀的锋刃抵在那上面,倒没有真的压上皮肤。
嬴寒山皱起眉,用两根手指夹住刀锋推开:“您还当真砍我”
“不会用过劲的,只是试一试罢了。”她把青簪刀收回鞘里,“试一试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不惧刀剑的人,你根本不知道害怕刀锋,你果然不是凡人。”
“所以为什么呢,你甚至不是人间的豪杰,却在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县令做事天下能成王者如此多,如果你想,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嬴寒山摸摸脖子,摇头。
“天下能成王者如此多,和我没有干系。您为什么觉得我是为了辅佐王才存在呢”
虽然穿甲如穿羽绒服,嬴寒山还是没换掉青簪夫人给她的这身衣服。
毕竟在军营里穿成之前那样,无异于昭告营里来了个外人。
现在她穿着这身甲很容易就装作普通军官,不熟悉的不会上来询问,熟悉的看到她胸前的狼牙吊坠也就明白她是青簪夫人的人,在营中行走省了很多事。
其实她也不怎么在营中行走。
修士不需要进食,也不太需要睡觉,她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医帐里找个地方一窝,盯着第五争看,提防着有人有鬼进来照他胸口来上一刀。
从她进了这个门开始第五争就没睁过眼,有时候她会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说些什么,或者发出窒息一样的呼噜声,但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是死了一样。
医生们隔一天来一次,从不对嬴寒山说第五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只能自己判断,从她进帐篷的第三天开始第五争身上的龙气就不再显现,大概是他的伤不再危及生命了。
这是件好事,至少不会防住了刺客没防住他自己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