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呀,要是我不帮,裴刺史可怎么办呀。出去断个案都会被羊吃了袖子,万一哪天税算错了,拿不出钱来,被人押在田里割秧就坏了。那就只能勉为其难,先帮衬着啦。”
裴纪堂没有尴尬,他一正色,后退两步,合手对鸦鸦正正经经行了一个求贤礼:“骤然成为一州之牧,实在力不从心,仰赖鸦鸦教我。我才疏智浅,能得鸦鸦为长史,幸甚惭甚,请受一拜。”
嬴鸦鸦一口毛没啄到,被他这个突然正经的礼吓得倒退两步,长着手比画半天,一跺脚转身就跑。
噫!他怎么不生气!他是不是故意的!
身后隐隐传来裴纪堂的开怀笑声,嬴鸦鸦开始气鼓鼓地撕扯袖子。
你们裴家人芯儿都是黑的!还割秧呢!叫你烧火去吧!
气归气,长史应下了就得做,在秋风已经开始拂动街上叶片的时候,沉州诸官迎来了正式的上任。
裴纪堂与嬴寒山各执文武,在立秋那天立册各封属官,取金风去旧晦的意思。
沉州首府也确定在了淡河,据裴纪堂讲,不是没钱搬,主要是这里住得亲切,真的不是没钱搬。
一上任就加班的嬴鸦鸦不知道说什么。
秦蕊娘在初一找了嬴鸦鸦,她
雁鹭残羽
夜已经有些深了。
嬴寒山衣上还带着锻造的火气,
被入秋后渐凉的夜露冷却下来。
升官宴吃到一半,她这个宴会主人先跑路去了铁匠铺子,不是因为不胜酒力,
纯粹是别人看菜她看人,
别人吃饭她打盹太尴尬,
不如去看看给军队的刀打得怎样。
造兵器的铁匠铺子今晚仍旧上工,
在油脂中冷下来的刀回过火,摆在桌上雪亮的一片。撕一条碎布下来在刃口一蹭,布齐齐地断成两截没有一点线头。
上一批锻造出来的刀已经在青岩寨战役中投入使用,
不论是强度还是韧性都达到了超越时代的标准。等到今年年末,
她手下主力部队就差不多都能配备上这种武器了。
逐鹿弓复刻版的产量倒是没什么提升……暂时只能拿来覆盖白鳞军中的弓箭熟手。
不过嬴寒山记挂的不是弓箭产量,
而是她对接下来这场对隔壁臧州的战役没太有底。
淡河已经打过不少仗,
但那都是以一个县,
最多不过一个县及周边地区为体量打的。而接下来要打的是两个州之间的战役,对面峋阳王别的没有要钱管够,手下一堆怪力乱神,
还真不是个能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
要是那边的信息更多一点就好了。回来的路上,嬴寒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然后,
她就看到了门前的深夜来客。
很怪,
说不出来的怪,一个女子低眉敛目地站在她门前,嬴鸦鸦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那么近,
这个女子却像是从哪张工笔仕女上裁下来粘贴到这个场景上的,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协调。
她围着斗篷,
头发简单地挽了,
没有化妆,只是染了一点口脂。从妆容到衣服都没有什么不对劲,
嬴寒却只觉得这形容格格不入。
她注视着她的脸,轻轻诶了一声。
那个女子没有动。
嬴寒山明白了,是神态。她在县令韩其家见过这样的神态,那些袅娜如青羽雀儿一样的侍女捧着托盘姗姗而上,又踏着舞步一样退去。
她垂着眼睛不看人,微微地弯下后背的姿势就像经过训练,标准得可以去打一尊捧灯侍女铜像。
“是谁”嬴寒山提高了一点声音,不是在问嬴鸦鸦,是问这个女人。她闻声仰起脸来让嬴寒山看清楚。
“……关卢”
“妾是峋阳王侍妾,乌观鹭。要事求见将军。”
从臧州到沉州,嬴寒山飞也要飞个几天。这个年代没有马车,没有路引,甚至连一匹快马都没有的女性到底是怎么从臧州过来的,她不知道。
但乌观鹭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嬴寒山进屋点起了灯,随意给她指了一个地方请她坐。
现在她看清楚了,这个一直扮作少年人的女性应该已经成年,约莫二十岁,面目生得温润恬静。嬴寒山说不出来这算是多美……但至少是美的。
“你一个人从臧州到沉州……是逃出来的”她回忆着之前从匪窝中救出她的经过,作男装打扮,孤身的王妾,大概是在逃跑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