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种微妙的不安,仿佛大雨之前,林木里的鸟雀哑然无声。
城门已经换了新的守军,是裴纪堂手下的兵,嬴寒山不太认识。城门吏吆喝着要她和苌濯下马接受盘问,然后被自家长官一耳刮子扇到城墙上去。
“嬴将军。”那个小队长对着马上的二人一行礼,稍微凑近了一点。
“可否借一步说话”
空气中微妙的不安随着这一句话开始发酵,逐渐变成黏稠的实体,嬴寒山下马跟着那队长走了两步,他低声说:“下官是踞崖关人,曾经受过嬴将军恩惠,所有虽然这话不该下官来讲,还是冒昧前来禀告。”
“将军快去一趟白鳞军军营吧,出事了。”
那黏稠的不安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然后轰然爆破。
白鳞军辕门内外热闹得要命。
有军士用鹿角堵住了门,他们整整齐齐人墙一样站在鹿角后,沉着脸与军营外的人对峙着。营外的沉州兵已经拿起了武器,手中的矛尖略微向前倾斜,虽然没有直直指向他们,但已经是一个很不客气的威胁动作。
嬴寒山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沉州兵没有留意到她,她身边没有亲兵,没穿甲,如果不是苌濯随行在她身侧,简直和一个因为好奇而大着胆子凑过来的路人没有区别。可营内的白鳞军看到了她,站在最前面的几乎都是
杀人者谁
没有说杀人还好,
杀人一出来仿佛敲碎了土蜂的巢,嗡嗡声从嬴寒山后背压向头顶。
“哩乱共!(你胡说八道)”“温阿兄无做几款待几!(我阿兄没做这种事)”
白鳞军涌向鹿角边缘,外面的沉州兵立刻拿正了武器对准他们。闪闪发光的枪尖照着自己人的脸,
也照着那些已经快要抵在它们上面的同袍的胸口。
退后!嬴寒山下意识吼出来。她身边的苌濯稍微抬了抬手,
那是个隐晦的按剑动作。
退后!在白鳞军的背后,
同样有一个女声怒吼出声。
好像摩西分海一样,
这句怒吼一出来,两边都齐刷刷后退了几步,以鹿角为中线隔出了一道四五步宽的空隙。白鳞军逐渐向两边散开,
露出了后面的海石花和林孖。
林孖的肩膀绷着,
嘴唇愤怒般紧紧抿在一起。烧着火的眼睛却在瞥见嬴寒山的瞬间熄灭了,
他湿漉漉地望了她一眼,
慢慢把头低下去,
有些蹒跚地跟着海石花走过来。
“末将拜见大将军,见过军师。”海石花说,“末将看管军营不力,
请将军责罚。”
“拜见大将军,见过军师。”这是林孖。没人叫出那个亲近的称呼。
林孖慢慢抬起头,
嘴唇仍旧抿成一线,
他向前走了两步,微微抬起下颌向下睥着来带人的百夫长。
“温无杀无辜诶郎,”他说,
“甘无侯温诶兵去噙啋杀郎、去囚郎。”(我没杀不该杀的人,也没有纵容我的士兵去杀人,
去抢劫。)
“林将军问心无愧就好,
随我们去裴刺史那里问话。如果将军真的没有做过……”那位百夫长瞥了一眼营里的白鳞军,“自然很快就能回来,
何必用如此大的阵仗恐吓于我,几乎要人疑心白鳞军是要哗变。”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嬴寒山克制着自己不要扭过头去瞪他。
林孖回头看了一眼海石花,伸手慢慢推开了挡在门前的鹿角,离他最近的白门人情不自禁地叫着兄诶,伸手去抓他的衣服。他抬起手,把那些抓住他衣服的手温和但坚决地掰开了。如果是从前,林孖想,如果是他带着那群兄弟们为人作大头兵搵食的时候,他现在就应该悄无声息地踱到这个百夫长面前,一刀刺进他的肚子里转几下,然后他的兄弟们会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冲上来砸断这百十号人的骨头,撕开这百十号人的喉咙。
但现在不可以,他是白鳞军的副将。即使冤枉,即使他一点也不相信这群人,他也要低下头走出来。他的爱人和主将在身后,他最敬重的统帅在面前,就算有一声怨恨的嚎啕,他也要把它压抑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