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蔚不知怎的得了消息，赶过来看锦儿。</p>
刚问起事情的经过，侧妃的嬷嬷兴高采烈地跑来道喜：「王爷，夫人有孕了。」</p>
沈蔚连灯都没顾上挑，踏着月色匆匆而去。</p>
我拿起锦儿的功课，就着烛光仔细查看。</p>
锦儿坐在旁边，窥着我的脸色怯怯地问：「母亲，您伤心吗？」</p>
我圈出几个错字，又细细写下批注，才笑着说：「王府添丁是好事，我高兴着呢。」</p>
「锦儿你要记住，这世间有比情爱更珍贵的东西，亦有比这后宅更辽阔的天地。」</p>
锦儿身子一震，眸子闪出惊艳的光，他看了我良久才开口：「母亲，给我看看你的手书，好不好？」</p>
「好。」</p>
晨起，我翻箱倒柜挑出些随笔，放在锦儿的书桌上。</p>
锦儿吃过饭，便端坐着如饥似渴地读起来。</p>
几日后，学堂的夫子要小考。</p>
锦儿雄赳赳地出了门，却惨白着脸回来。</p>
见了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母亲，锦儿闯祸了，您请家法吧。」</p>
这是闹哪样？</p>
我正一头雾水，昱儿闯进来，笑得不怀好意：「爹爹查功课，大哥将你的胡言乱语给他瞧了，夫子说你有违妇道。」</p>
我心下了然，淡淡地问昱儿：「你希望娘受罚？」</p>
被拆穿心思，昱儿仓皇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你才不是我娘。」</p>
绿珠拉起锦儿，轻声安抚。</p>
我冷着脸，罚锦儿去祠堂跪着。</p>
没一会儿，沈蔚来了。</p>
他满脸堆笑：「月华，你的行文像极了我生母。」</p>
我慌忙跪下：「臣妾冒犯了，还请王爷责罚。」</p>
沈蔚拉住我：「胡话，疼你还来不及。」</p>
我羞涩地掩面，任由沈蔚说下去。</p>
「锦儿还真是我的福星。」</p>
「这孩子最像我，都是王府的第一个男嗣，也都是妾室所生。」</p>
「我娘是才女，可惜出身不好又走得早。」</p>
「虽然我记在主母名下，却不受宠。」</p>
「后来，她的亲子夭折。我在御前得了脸，才勉强继承家业。」</p>
我握住沈蔚的手，语带疼惜：「王爷受苦了。」</p>
他竟湿了眼眶，动情地抱住我：「月华，冷落你这么多年，可怪我？」</p>
自然是怪的。</p>
我蛰伏在这金丝牢笼整整十年。</p>
终日殚精竭虑，包括寻来她母亲的遗作临摹。</p>
锦儿跪了一夜，见了我便抱住腿哀嚎：「母亲，求您别不要我。」</p>
不曾被好好爱过的孩子就是这般没有安全感。</p>
生母一心争宠，视锦儿为依仗。</p>
稍有不顺心，便在一个孩子面前寻死觅活。</p>
所谓少年老成，不过是无人能依靠罢了。</p>
这些年，我心如明镜却袖手旁观，此刻也有些愧疚。</p>
我俯下身，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锦儿，没有哪个母亲会因为这点子事不要孩子。」</p>
锦儿瞪眼看我，像是没听懂。</p>
我将药膏放在他手上，耐心解释：「锦儿，娘不需要你掺和后宅之事，你的天地该是朝堂。」</p>
「此次责罚，全因你贵为王府长子竟如此没抱负。」</p>
沈锦的眸子泛起水汽，颤抖地说：「锦儿希望母亲被善待。」</p>
「以前，我一直做得很好。这次，属实太心急了。」</p>
「那些人背地里说您是废物，锦儿生气。」</p>
他这般说，我不禁看向手指的疤，心里的结突然就解开了。</p>
锦儿说着说着，竟抽噎起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p>
「那为什么她要逼我争宠，沾染这不入流的习气？」</p>
「父亲当真看不出吗？」</p>
「母亲，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被放弃了？」</p>
我不禁哑然。</p>
聪慧少年也许早就看清真相，却迟迟不肯接受残酷事实。</p>
爱让人懦弱。</p>
可行走世间，如逆水行舟，只能孤勇向前。</p>
我揽他入怀，心中升腾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伤感。</p>
锦儿哭着入睡。</p>
我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