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的日子到了。</p>
这日清晨，凌霄院内的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p>
陆宁瑶早早起身，精心梳妆，选了一身端庄却不失喜庆的绛紫色衣裙，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既符合世子妃的身份，也透着回娘家的喜悦——尽管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可言。</p>
沈清霄则被小厮伺候着穿上了一身暗红色绣云纹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眉宇间惯有的怠惰和漫不经心，将这份俊朗打了大大的折扣。</p>
他打着哈欠，任由下人摆布，眼神飘忽，似乎对即将前往的将军侯府并无多少期待。</p>
马车早已备好，礼箱装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北燕王府，朝着将军侯府行去。</p>
马车内，空间宽敞，两人各坐一边，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p>
沈清霄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副懒得开口的模样。陆宁瑶则端正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p>
她心中忐忑。</p>
父亲那般恼怒，今日见到沈清霄，不知会是如何光景？母亲又该是如何心疼担忧？</p>
马车终于在将军侯府门前停下。</p>
陆擎和宁慧早已领着下人在府门外等候。</p>
陆擎穿着一身簇新的侯爵常服，身板挺得笔直，面色严肃，看不出喜怒。</p>
宁慧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不断往马车方向瞟，透着殷切的期盼和隐隐的担忧。</p>
车帘掀开，沈清霄先下了车，他理了理衣袍，脸上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才转身，颇为敷衍地朝车内的陆宁瑶伸出手。</p>
陆宁瑶迟疑一瞬，还是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车。</p>
她的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p>
这一幕落在陆擎眼中，他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p>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沈清霄上前几步，对着陆擎和宁慧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懒洋洋的，谈不上多少恭敬。</p>
陆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越过他，紧紧落在后面的陆宁瑶身上。</p>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陆宁瑶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拜下，声音微微发颤。</p>
“快起来，快起来！”宁慧连忙上前扶起女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瘦了……我的瑶儿瘦了……”她强忍着泪意，声音哽咽。</p>
陆宁瑶看到母亲如此，鼻腔一酸，连忙低下头，轻声道：“女儿一切都好，母亲勿要挂心。”</p>
陆擎也走上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声道：“回来就好。”他的大手在她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力道带着无声的关切和压抑的情绪。</p>
一行人进入正厅，分宾主落座。</p>
下人奉上茶点。</p>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p>
陆擎板着脸，也不看沈清霄，只是沉声问着陆宁瑶在王府的生活，吃穿用度可还习惯，下人们可还恭敬。</p>
陆宁瑶一一谨慎回答，只挑好的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父王母妃待女儿极好，府中事务也渐渐上手，并未觉得辛苦。”</p>
沈清霄在一旁听着，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撇着浮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p>
陆擎越听脸色越沉，终于忍不住，目光如电般射向沈清霄，冷声道：“世子爷，我女儿在府上，没给你添麻烦吧？”</p>
沈清霄放下茶盏，挑眉一笑，语气轻佻：“岳父大人说哪里话。宁瑶贤惠能干，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麻烦之说？”</p>
他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那神态那语气，总让人觉得别扭，仿佛暗藏机锋。</p>
陆擎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强压着火气：“既如此，那便最好！老夫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娇惯，若是在王府有丝毫差错，或是受了什么委屈，老夫便是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定要为她讨个公道！”</p>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p>
宁慧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衣袖。</p>
沈清霄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火药味，反而轻笑出声，姿态愈发懒散：“岳父大人言重了。宁瑶如今是北燕王府的世子妃，尊贵无比，谁敢给她委屈受？您多虑了。”</p>
他四两拨千斤，将陆擎的话挡了回去，态度依旧那般浑不在意。</p>
陆擎被他这态度气得胸口起伏，眼看就要发作。</p>
宁慧连忙打圆场，笑着对沈清霄道：“世子爷莫怪，侯爷他就是这个脾气，最是疼爱宁瑶。你们小夫妻和睦，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p>
她又转向陆宁瑶，“瑶儿，带你夫君去园子里走走吧，你父亲珍藏的那几株秋菊开得正好。”</p>
陆宁瑶会意，起身应道：“是。”她看向沈清霄，声音平淡无波：“世子，请随我来。”</p>
沈清霄无可无不可地站起身，对着陆擎和宁慧随意一揖：“那小婿就先去赏赏岳父大人的宝贝菊花了。”</p>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p>
刚到廊下，隐约还能听到身后正厅里传来陆擎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你看看他那样子！哪有半点女婿的样子！我……”随即被宁慧急急的劝慰声打断。</p>
陆宁瑶脚步微顿，心底一片冰凉苦涩。</p>
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远离这令人难堪的场面。</p>
将军侯府的园子不如北燕王府奢华，却别有一番精巧雅致。</p>
秋意渐浓，几株名品菊花确实开得灿烂。</p>
两人沉默地走在青石小径上，气氛比在马车里更加僵冷。</p>
沈清霄似乎对菊花并无兴趣，目光随意扫过，便落在别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p>
走到一处水榭，四下无人，只有几尾锦鲤在池中游弋。</p>
陆宁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沈清霄。</p>
她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p>
“世子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今日回门，我知道你并非情愿。在父亲母亲面前，多谢你未曾……未曾让我过于难堪。”</p>
沈清霄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突然说这个，眉梢微挑，看着她。</p>
陆宁瑶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往后，在父王母妃面前，在人前，我会尽力做好世子妃的本分，维持该有的体面。也请世子爷……至少在外人面前，予我几分应有的尊重。至于关起门来……你我如何，便各安天命吧。”</p>
她说完了，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p>
这是她思考了许久的话，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划清界限，求一个表面和平。</p>
沈清霄看着她那双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伤痛的眸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p>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都不是真的。</p>
但他不能。</p>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反而浮现出更加明显的嘲弄之色。</p>
他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各安天命？陆宁瑶，你倒是想得开。怎么？这就认命了？不再指望你那位‘惊才绝艳’的沈世子了？”</p>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再次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p>
陆宁瑶的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没有后退，只是垂下了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臣女不敢再有妄想。”</p>
“不敢？”沈清霄伸手，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到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p>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复杂难辨，语气却愈发轻佻，“我看你敢得很。不过……这样也好，认清现实，大家都轻松。”</p>
他说完，猛地松开手，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懒散：“这破园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应付完岳父岳母，本世子还有约。”</p>
陆宁瑶站在原地，下颌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是错觉吗？</p>
她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p>
她缓缓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下颌，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在他身后，朝着正厅走去。</p>
背影成双，却离心离德。</p>
回门宴席上，气氛依旧不冷不热。</p>
沈清霄勉强应付着，陆擎强压着火气，宁慧努力调和，陆宁瑶则沉默居多。</p>
直至离去，马车驶离将军侯府，陆宁瑶最后一次回头，望见府门口父母担忧而不舍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p>
而身旁的沈清霄，在车帘落下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轻浮怠惰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痛楚与疲惫。</p>
他闭上眼，指节攥得发白，在心中对着那远去的身影，再次无声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岳父，岳母……再等等……很快了……”</p>
马车碌碌，载着貌合神离的两人，驶向那座华美却冰冷的牢笼——北燕王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