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沈千鹤感觉稍微好了些，重新睁开眼，正对上他看不出情绪的注视。</p>
“谢谢。”她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沙哑，“医药费跟清洗费，我会还你的。”</p>
蒋舟扯了下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用你那三千五的工资？”</p>
沈千鹤指尖蜷缩了一下，垂下眼帘。</p>
他又说着，“下次遇到这事儿，跟你妈打电话，知道没？”</p>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她说着，眼眶又红了，语气微颤，“我…我刚回来，在这儿没什么朋友，路也不太认识…钱我一定会还你，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行，反正也死不了。”</p>
说完，一道清泪落下。</p>
她抬手擦了擦滑落到脸颊的泪。</p>
全程不看他。</p>
蒋舟的视线落在她颤抖着擦泪的手指上，那刻意避开的视线和微微发抖的声线，像精心排练过的独角戏。</p>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出一声气音，像是在嘲笑她的伎俩，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明知道是陷阱还站在这里。</p>
他没接她那句“死不了”的酸话，也没再看她梨花带雨的脸，反而转过身，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p>
“少来这套。”蒋舟翘着腿，声音依旧又冷又硬，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沈千鹤，你卖惨的技术跟当年一样烂。”</p>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那个布满灰尘和霉斑的盒子。</p>
…</p>
校园霸凌会找什么样的孩子？</p>
高中时期的沈千鹤，想了这个问题很久她也没想明白。</p>
她安静，内向，成绩好，从不惹是生非。她只是家境比大多数同学优渥一些，用的文具好一点，偶尔会被司机接送去上额外的才艺课。</p>
她甚至很少主动和人说话。</p>
但这似乎就足够了。</p>
足够成为被孤立、被编造谣言、被故意撞掉书本、被锁在空教室里的理由。</p>
起初只是细小的恶意，像潮湿墙角渗出的水珠，无声无息。</p>
后来逐渐变成明目张胆的排挤和嘲讽。她试过告诉老师，但换来的只是更隐晦也更变本加厉的报复。</p>
校园外就不是学生的天下，反倒是霸凌者的游乐场。</p>
她再次被堵在巷子口。</p>
欺负她的有男有女，有同学校的学生，也有社会上的小混混，还有跟她一个班的同学。</p>
“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兜里就二百啊？”</p>
“天天穿得骚里骚气，勾引谁呢？”</p>
“你瞪谁呢婊子！再瞪一眼信不信扇死你！”</p>
“人家不是装清高，是看不起我们所有人啊哈哈哈哈。”</p>
沈千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她知道，示弱只会让她们更兴奋。</p>
就在她以为这场羞辱会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时，一道懒洋洋又带着十足戾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p>
“吵死了。”</p>
那几个女生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声，脸色煞白地看向声音来源。</p>
蒋舟单肩挎着包，嘴里叼着根草茎，慢悠悠地从拐角处晃出来。他眼神扫过地上狼藉的书本，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沈千鹤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p>
“蒋舟？”</p>
蒋舟的手段他们都清楚。</p>
前段时间跟高年级打架，把人鼻梁骨都打断了。</p>
还有一众社会上的朋友。</p>
手段狠的厉害。</p>
那几个混混和学生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刚才的气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忌惮和慌乱。</p>
“蒋舟？”带头的那个高年级男生强装镇定，声音却有点发虚，“这儿没你事儿吧？”</p>
蒋舟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沈千鹤身上，看到她苍白着脸，唇瓣被咬得没了血色，校服外套的袖子在刚才的推搡中被扯得有些变形，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神里的戾气一点点漫上来。</p>
他一步步走过去，挡在沈千鹤和那群人之间，用后背将她彻底隔开。他比那个带头的高年级男生还略高一些，逼近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p>
“谁的东西？”他踢了踢地上被踩脏的课本，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冷得吓人。</p>
没人敢吭声。</p>
“我问，谁、的、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p>
“…她的。”一个女生小声嗫嚅道，手指下意识地指向他身后的沈千鹤。</p>
蒋舟弯腰，捡起那本沾满灰尘和脚印的英语书，用手指随意地掸了掸，然后反手，塞到了身后沈千鹤微微发抖的手里。</p>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p>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那群人，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欺负女的？”</p>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那带头男生的面前，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挺能耐啊。”</p>
那男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蒋舟，我们就是跟她开个玩笑…”</p>
“玩笑？”蒋舟嗤笑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那男生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砖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我跟你开个玩笑，行不行？”</p>
那男生被吓得急忙说，“我错了我错了。”</p>
其他几个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想找机会溜走。</p>
“都他妈给我站那儿！”蒋舟头也没回，吼了一声，那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p>
他松开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男生，嫌恶似的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几人。</p>
“东西，捡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命令，“给她道歉。”</p>
没人敢反抗。</p>
那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男生女生，此刻乖得像鹌鹑，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一地的文具和书本，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沈千鹤，声音含糊地飞快说着“对不起”。</p>
沈千鹤低着头，接过自己的东西，手指冰凉。</p>
蒋舟就站在她身前半步的地方，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了她。</p>
直到最后一个人道完歉，蒋舟才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滚吧。以后谁再找她麻烦——”</p>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如释重负又心惊胆战的脸，慢条斯理地补充完了后半句，“我就找谁麻烦。”</p>
那群人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p>
狭窄的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地狼藉过后诡异的安静。</p>
沈千鹤低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谢谢。”</p>
蒋舟看了她眼，没说什么就离开了。</p>
自那之后，他身后多了个小跟班。</p>
“你有病啊老是跟着我？”</p>
“我…对不起，给你造成困扰了，”沈千鹤朝他一鞠躬，在他震惊的视线中直起身，眼眶通红，含着泪，模样楚楚可怜，“你要是嫌我烦的话，我就不跟着你了。”</p>
不等他开口，只见她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哽咽着，眼泪跟自来水一样哗哗落下，“我就是不想被他们欺负了，对不起，我就是害怕…没事，我今天不会跟着你了，我皮厚，被他们欺负没事的，反正老师也不管，顶多就是流流血，我忍一忍就过去了…”</p>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恐惧和依赖，被她用微颤的声线和泛红的眼圈演绎得淋漓尽致。</p>
蒋舟眉头死死拧着，一脸“你他妈在搞什么鬼”的烦躁表情。</p>
他看着她呢仿佛离了他下一秒就要被生吞活剥的样子，明知道这大概率又是她不知道从哪本言情小说里学来的拙劣把戏，但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就是发不出来。</p>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低骂了一句，“…操。”</p>
他狠瞪了她一眼，试图用凶恶的眼神戳穿她的表演。</p>
但沈千鹤只是怯生生地回望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越发显得脆弱无助。</p>
僵持了几秒。</p>
蒋舟猛地转过身，语气极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跟着！别跟丢了！”</p>
说完，他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步伐又快又大，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p>
然而，走出去十来米，他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侧耳听着身后那个轻微又急促的脚步声是否跟上。</p>
沈千鹤低着头，快步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得逞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受气包的模样。</p>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穿梭在放学的人流里。</p>
他走得多快，她就跟多快。</p>
他故意拐进小巷，她也毫不犹豫地跟进去。</p>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沈千鹤你……”</p>
话没说完，就看见她因为急刹车而微微踉跄了一下，抬起脸，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辜，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p>
蒋舟所有骂人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p>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像是彻底放弃了，“算了，跟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