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p>
不大，细细碎碎地飘着，只是在屋檐，梨花树上都铺上薄薄的一层。</p>
裴毓修迎着雪而来，恍惚间我还以为看到了故人。</p>
许是因为李央央和他大闹一场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也不想与我虚与委蛇。</p>
「皇后，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你觉得是太子还是公主？」</p>
太子？这样的话我哪里敢接？</p>
「皇子还是公主都是陛下的血脉。」</p>
裴毓修眯着眼看我。</p>
「是吗……也不只是朕的血脉……」</p>
又是一阵静默。</p>
「皇后好好照顾贤妃，让她平安生下孩子。」</p>
我起身送驾，「臣妾谨遵圣谕。」</p>
采青扶着我坐下，又将门窗关好。</p>
「娘娘，陛下的意思是……」她不敢将话说出来，太大逆不道了。</p>
我喝了一口热茶，「无事，他自己也会衡量衡量，到底是要一个有陆家血脉的皇子，还是要无子继承的风险。」</p>
显然，他选了前者。毕竟他守着对贵妃的承诺，不好再次宠幸其他妃嫔。</p>
贤妃不再哭哭啼啼，只一心养胎。</p>
淑妃手巧，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了许多小衣裳。</p>
德妃忍不住笑淑妃太过谨慎，「怎么都是青色粉色。」</p>
「就算是做黄色做蓝色也是可以的。」</p>
看了一眼我，淑妃悄声道，「蒹葭宫那位，有喜了。」</p>
德妃大惊，「不是说怀不了吗？」</p>
「难怪自从上次闹了一场后，两人如今更恩爱了，原来是这样。」</p>
说着看向已经显怀的贤妃。</p>
只见她温柔地抚摸着肚子，拿着淑妃做的虎头帽爱不释手。</p>
见她不在意，淑妃才继续道，「只是说难孕，有陛下的宠爱，总是能有机会的。」</p>
我放下手里的笔，一份除夕夜宴的筹划算是拟好了。</p>
「陛下为了庆祝贵妃有孕，特意吩咐我好好筹备除夕夜宴。」</p>
裴毓修对李央央的偏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更是把两副标准表现得淋漓尽致。</p>
要知道贤妃有孕可是什么恩赐都没有，就连陆夫人都没能进宫来看望她，更莫说是特意大肆举办宴会以示庆祝。</p>
除夕夜宴那晚很热闹，百官聚集，畅饮畅谈。</p>
我也在那场宴席里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p>
依旧是披着黑色大氅，头上带着雪，逆着光站在我的面前。</p>
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的打扮。</p>
「你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大雪天还在外面？你家人呢？」</p>
本来是出城上香的，却突遇土匪，一时慌乱我与家人被冲散了。</p>
我躲在马车后面，听到马蹄声，听到厮杀声，听到胜利后的欢呼声。</p>
我瑟瑟发抖，不敢探头去看，直到他骑着白马出现在我面前。</p>
「你是谁家的小姑娘？」</p>
见我不说话，他将怀里的令牌拿出来，上面赫然刻着陆字。</p>
陆家军，无疑是让大盛子民心安的存在。</p>
我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我叫江梨尔，家父是江丞相。」</p>
也不知为何，那时我就想要他知道我的名字。</p>
少年点点头，朝我伸出一只手，「上来，我送你回家。」</p>
男女有别是我自幼学的规矩，可那时我第一次有了不顾规矩的念头，真的将手伸了过去。</p>
他将我护在前面，用自己的大氅将我包裹起来，那样大的雪也未曾让我沾染半分。</p>
那件裹在身上的大氅，是我穿过最温暖的。</p>
临到城门口时，他将我放下马，「江姑娘，山路雪天难行只能委屈你跟我共骑一骑，如今快到城门了，你便坐马车进城吧。」</p>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好报答你。」</p>
少年又笑，「陆肆。」</p>
说完，骑着白马淋着白雪扬长而去。</p>
「臣陆肆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p>
熟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扯回来。</p>
陆肆正规规矩矩地入座。</p>
只是他现在好像话少了一些，也不与旁人交谈，只是偶尔喝一口杯中的酒。</p>
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喝得出，那是我亲手酿的梨花醉。</p>
贵妃最喜热闹，宴会便安排了许多歌舞。</p>
一场宴会下来，是有些疲累的，尤其是我的脸上要永远挂着合时宜合分寸的笑意。</p>
散场时，陆肆起身朝裴毓修行了个大礼。</p>
「陛下，臣想将这壶酒带走。」</p>
裴毓修扶着有孕在身的贵妃，没想到陆肆行此大礼是为了一壶酒。</p>
原本他以为，陆肆是想见一见陆沅的。</p>
「若是陆小将军喜欢，便是将我宫里的酒都搬空了又有何妨。」</p>
「陆小将军，去未央宫看望一下德妃吧，她如今怀有身孕定是思念家人的。」</p>
陆肆拒绝了，「有陛下照拂，德妃定能安康，臣便不去叨扰了。」</p>
裴毓修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显得深沉无比，看着低头的陆肆，半晌才挥手让他早些回去。</p>
裴毓修走后，我站在离他两丈之远。</p>
「陆小将军，雪天路滑行路不易，切记小心。」</p>
陆肆笑笑，将手里的酒壶掂了掂，「多谢。」</p>
再一次，他又隐在了大雪纷飞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