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欣雅抬眸，语气平静：“不悔。”</p>
雪花静静落着，她无声说着。</p>
能让林家沉冤得雪，林风宸青云直上，她不悔；</p>
能还清生育之恩，从此只是郭欣雅，她不悔。</p>
“可我悔。”</p>
林风宸冷着一张脸，声音比十二月的寒霜还要冻人。</p>
他说：“悔与你相识，悔我往日真心成今生败笔。”</p>
冷寂的话刺痛了郭欣雅。</p>
悔了好啊，放下了好啊。</p>
这不正是她殷切希望着的吗？</p>
宴席开席了，林风宸与郭雪芙同坐一席。</p>
幼妹郭雪芙已经褪去青涩稚气，出落大方邀大家品鉴：“这梅花鹿是前日林相带我去猎得，今日恰逢梅花宴，特邀各位一同品鉴。”</p>
小春在为郭欣雅布菜，拧眉看向鎏金碟里堆着鲜嫩的鹿肉。</p>
“太妃您鹿肉过敏，切勿食用。”</p>
这事，郭欣雅爹娘也是知道的。</p>
十二岁那年，秋日围猎，郭欣雅吃了林风宸猎的鹿肉全身起红疹，差点身死。</p>
他被吓红了眼眶，他和郭欣雅保证：“阿雅，我此生再不会猎鹿，我向你保证。”</p>
思绪间，郭雪芙已来至她身前。</p>
见郭欣雅迟迟未动筷，她委屈盈盈：“姐姐，这是林风宸特意为我去猎的，你怎么不吃？”</p>
瞬时，满堂目光如针刺过来。</p>
就好像，郭欣雅是故意为难幼妹的恶毒姐姐。</p>
郭欣雅嗯了一声：“不合口味，我从不吃鹿肉，妹妹是一天知道吗？”</p>
从前阿娘一句“雪芙尚且年幼”，郭欣雅便对她百般忍让。</p>
而今，她都到了嫁人的年岁，而郭欣雅也快死了，她没有再忍让她的道理。</p>
她淡淡扔下一句：“大家慢吃”便起身直接离席。</p>
刚出院子，郭母在身后笑着喊住她等等。</p>
娘一字尚未唤出口，郭欣雅就被阿娘一巴掌扇痛了脸。</p>
“郭欣雅，你刚刚是成心给你幼妹难堪吗？”</p>
“在皇宫耍太妃威风，回家还要耍吗？我怎么会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p>
被扇痛得右脸灼烧疼痛。</p>
郭欣雅侧着脸，看着她不达眼底的笑意</p>
就听她又冷着声音说：“殉葬前，陛下按例会给你一个恩典，届时你便替你幼妹，求封县主，就当你今天辱她的补偿。”</p>
“日后她嫁入相府，也不会被人轻视。”</p>
若是往常，郭欣雅定会红着眼眶满心委屈，问她一句：“一母同胞，娘为何要如此偏心？”</p>
可如今她将身死，内心只剩平静。</p>
郭欣雅淡淡回道：“多谢娘提醒，届时，我一定会向陛下去求个恩典。”</p>
话落，郭母眼底寒冰融化。</p>
郭欣雅接着脱口道：“求只求他待我死后，自郭家族谱除名，从此我不再是郭家女。”</p>
言毕，郭欣雅转身就走。</p>
郭母在身后指着她怒骂，骂她自私自利骂她忘恩负义，她说早该在她出生那时就该将她掐死。</p>
她确实应该把她掐死。</p>
那年她去上香，被马匪掳了去，失了清白。</p>
发现有郭欣雅时，已有六月身孕。</p>
爹爹不忍娘受堕胎之苦，更不忍她遭人非议，于是认下了郭欣雅。</p>
在郭府十六年，替幼妹嫁入皇宫，为兄长挣得功名，她给予的生养之恩郭欣雅早已还清了。</p>
寒意凛然，出院门时，有踏雪声响。</p>
郭欣雅抬眸，才发现林风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外。</p>
他瞥到郭欣雅脸上的巴掌痕迹，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下。</p>
郭欣雅加快脚步匆匆离开。</p>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远，林风宸的侍卫追了过来。</p>
“太妃，皇宫那边已经抬轿来接，请太妃稍等片刻。”</p>
雪大路不好行，还得等上许久。</p>
大雪纷纷扬扬下着，小春盯着郭欣雅脸上新添的巴掌痕，闪过心疼。</p>
她转而指着远处灯火通明处，说：“太妃，车轿来接还有些时辰呢，不如我们去逛逛庙会？”</p>
也好，总归不在郭府待着，去哪里都好。</p>
小春拉着郭欣雅挤入人群。</p>
华灯初上，孩童手里提着花灯戴着面具，摊贩叫卖，好不热闹。</p>
而前方河道旁，许多女子在放飞孔明灯。</p>
她们的愿望，无非是愿家人身体康健，愿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p>
恰逢卖孔明灯的摊贩从郭欣雅身旁经过：“姑娘，把愿望写于孔明灯上，灵的很呢！我这盏，可是龙骨丝所制，定能飞得又高又远。”</p>
下雪天里，小贩还着夏衫，冷得嘴唇发青。</p>
郭欣雅让小春给了他几锭银子，买下了他所有的孔明灯。</p>
恰在此时，远处登对人影却蓦地闯入郭欣雅视线。</p>
是林风宸和郭雪芙。</p>
她笑着望向他，而他松开手心。</p>
一只绘着并蒂莲的孔明灯便扶摇直上，渐渐融进墨色的夜空。</p>
郭欣雅看见上面写着——</p>
【愿林郭结两姓之好，愿共白首。】</p>
郭欣雅松开手指，任由手里的孔明灯徐徐升空。</p>
身旁的小春急了：“太妃，你还没写愿望，怎么就放飞了？”</p>
她唇边蔓延苦涩。</p>
因为死人，是不配有愿望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