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屋内，沈绮梦正仰头望月。</p>
今日乃十五，万年前，她和顾淮安一次见面时，便也如今夜般月明。</p>
那时她乃唯一修出剑灵的上古神剑，顾淮安只是一弹丸小国的护国将军。</p>
国之将亡时，顾淮安以凡人之身独身闯入魔渊找到了她。</p>
他立下誓言与她结为战友，至此从人间到仙界，他们携手并进斩妖除魔庇佑人间。</p>
可后来……因为瑶光仙子一句话，顾淮安亲手将她剑身折断。</p>
失去剑身那一刻的痛，即便已经轮回九百九十八次，她依旧刻骨铭心</p>
沈绮梦指尖一寸一寸收紧，说出了那句积压在心底千年的话。</p>
“顾淮安，我马上就要回到你身边了。”</p>
顾淮安是天戮神君在人间时用过的名字，在沈绮梦心中他不配飞升上神，自然也不会有尊称。</p>
然而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p>
殷长炔大步走进来，面上冷若寒霜。</p>
房中噤若寒蝉，门外的丫鬟小厮瞬间跪了一地。</p>
沈绮梦起身行礼。</p>
“王爷怎么来了。”</p>
殷长炔却不回答，黑沉的目光扫落，连带着卧房中的气压都寸寸降低。</p>
半响，他才开口问：“顾淮安是谁？”</p>
声音平静，却任谁都能察觉出其中杀意。</p>
沈绮梦眸底一滞，不动声色地回答。</p>
“天戮神君的人间俗名罢了，王爷鲜少求神问佛，自不知晓。”</p>
听见这个回答，殷长炔猛然一怔。</p>
房内紧张氛围一瞬消失，沈绮梦也主动问：“王爷新婚之夜，怎么来了扶风院？”</p>
只是，她的语气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p>
殷长炔的脸色瞬间又沉下来。</p>
“王妃这是在赶本王走吗？”</p>
“这里是端王府，本王想睡哪里便睡哪里。”</p>
他说着，强硬抓住沈绮梦的手就要上床。</p>
就在这时，柳杏儿的丫鬟却闯了进来。</p>
“王爷，柳王妃已经为王爷熬了醒酒汤，您过去尝尝吧。”</p>
屋内一片静默，沈绮梦适才开口：“现在王爷还要留宿扶风院吗？”</p>
殷长炔眸底却划过一抹戾气，直接扼住她的下巴。</p>
“本王想宠幸谁，不是你想推就推的。”</p>
“正院要去，扶风院也必须准备，所有灯全部点亮，等本王从正院回来——”</p>
殷长炔顿了顿，才吐出最后四个字。</p>
“宠幸王妃。”</p>
说完便毫不犹豫地甩袖离开。</p>
扶风院的灯一直燃到天亮，沈绮梦坐了一夜，殷长炔却没来。</p>
晨雾渐消时，主院才传来消息。</p>
“柳王妃查出有孕，王爷吩咐全府上下去天戮神君的神庙祈福三日。”</p>
沈绮梦原本写字的手顿住了。</p>
让怀孕的人去拜天戮神君？殷长炔这是故意的吗……</p>
简单收拾过，王府一行人便乘着马车到了城西神庙。</p>
香火客已经被殷长炔派人清走，沈绮梦看着正殿中天戮神君的塑像，不自主攥紧了拳。</p>
威武庄严，睥睨世间，宛若心怀天下。</p>
可那高高在上的神君，却连最简单的信守承诺都做不到……</p>
一旁的柳杏儿忽然开口：“天戮神君斩尽世间邪祟，姐姐不拜，看来是不愿为妾身腹中的孩子祈福，不愿妾身的孩子生下来了。”</p>
沈绮梦语气冰冷：“你多喝几碗保胎药，比来拜佛要有用得多。”</p>
柳杏儿被呛了声，顿时可怜兮兮地看向殷长炔：“王爷……”</p>
殷长炔冷冷的目光立即扫向沈绮梦。</p>
“王妃不拜也无事，让她的丫鬟代替她跪上七七四十九天，不吃不喝，总能感动上苍。”</p>
“不可！”</p>
沈绮梦反驳：“不吃不喝这么多天，你是要她的命。”</p>
殷长炔没回答，可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p>
这神像，她不跪也得跪。</p>
沈绮梦了然，心底蓦地爬上一抹悲凉。</p>
最后，她看着睥睨的神像，闭眼跪下。</p>
时隔千年，她一次，在顾淮安的面前弯下后脊，三叩九拜。</p>
为身不由己的事，求背信弃义的人。</p>
殷长炔看着沈绮梦，眼底缓缓升起一抹戏谑。</p>
“王妃的诚心天地可鉴。”</p>
“既如此，便在这里跪上三日，既为杏儿腹中的孩子祈福，也圆了王妃心心念念想看戏的愿。”</p>
一滴泪砸在蒲团上，沈绮梦看着它从深变浅，最后消失不见。</p>
身为剑灵，她从前不懂，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又袒露自己的脆弱，世人为何会哭？</p>
可现在，她好像懂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