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轻轻推开。</p>
脚步声迟疑地靠近。</p>
我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p>
悔恨和小心翼翼。</p>
一只温热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碰了碰我放在被子外、缠着纱布的手。</p>
是爸爸。</p>
他碰了一下,立刻缩回,仿佛怕惊醒我。</p>
我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依然沉睡。</p>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p>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皱着眉、带着失望和责备看向我的爸爸,此刻用这样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卑微的温柔触碰我。</p>
“余余……”</p>
妈妈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哽咽得几乎不成调。</p>
她叫了我的名字。</p>
不是连名带姓带着怒气的“林余”,也不是冰冷的“喂”,而是带着哭腔模糊的昵称。</p>
这是我记忆中,妹妹回来后的五年里,她第一次这样叫我。</p>
“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p>
她的手指轻柔地拂开我额前的碎发,动作生疏又笨拙。</p>
“我们只是太痛苦了,找不到地方发泄……”</p>
“看着你,就像时时刻刻提醒我们犯了多大的错,所以我们就……”</p>
“你那么懂事,一定会理解爸爸妈妈的对不对?”</p>
她说不下去了,低低的啜泣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p>
爸爸沉重的呼吸声在一旁响起。</p>
“医生说……”爸爸的声音干涩,“说你要是再晚一分钟被消防员救出来,就……”</p>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了更深的痛苦。</p>
“爸爸,错了。”</p>
这五个字,沉重得像山,砸在我的心上。</p>
我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p>
可内心的海啸,早已席卷了一切。</p>
恨吗?</p>
好像有。</p>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茫然。</p>
如今我知道了真相。</p>
可我失去的五年,我承受的所有冷眼、责骂、忽视,那个黑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那个被扔进垃圾桶、外婆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布娃娃……</p>
还能回来吗?</p>
那个因为一句“你是罪人”而彻底失去童年、变得小心翼翼、连笑都不敢大声的我。</p>
还能回来吗?</p>
我不知道。</p>
第二天清晨,我“醒”了过来。</p>
妈妈正用湿棉签小心地湿润我干裂的嘴唇。</p>
看到我睁开眼,她猛地一颤,棉签掉在了雪白的被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p>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紧张又讨好,极其不自然的笑。</p>
“余余?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疼?要不要叫医生?”</p>
爸爸立刻从旁边的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床边。</p>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圈迅速地红了。</p>
我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p>
就像在看两个……熟悉的陌生人。</p>
我摇了摇头,喉咙嘶哑,发出的声音微弱不堪:“……水。”</p>
妈妈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去倒水,试了好几次温度,才将吸管小心地递到我嘴边。</p>
爸爸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无意识地搓着。</p>
喝了水,我又闭上眼,不再看他们。</p>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无措和失望,但我不想理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