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他方回了家,说是明日当值得拿走换洗衣裳。</p>
院子旁的大枫树被我绑了绳,给陈留金洗净的衣裤随风飘扬。</p>
满院皂荚香。</p>
我非但没得到他任何表扬,瞧见这幕,陈留金反而脸色煞白到铁青,肩头微微颤抖,好似仓惶。</p>
他深深看我,一言不发去收衣裳。</p>
那天我极不服气,但很久后我才明白,太监受过宫刑,小便偶尔不受控制,令他们身上生出恶心的味道。</p>
陈留金他是极度自卑。</p>
可当时的我什么也不会说,若是能早点告诉他:</p>
「你那样体面的人可香可香了,我喜欢的紧!」</p>
便好了。</p>
因着赌气,我故意将新买的两只鸡崽子放出圈,碍着陈留金瞧书,他左躲右闪一脚踩上鸡屎。</p>
我哄堂大笑完心虚撇他。</p>
陈留金逮我正着,「小姑娘受了委屈就得报复,做得好。」</p>
又过了一会,「方才是我不对。」</p>
我仗势指使陈留金清理鸡粪,修补鸡圈,他竟真听了话。</p>
我喜笑颜开钻进厨房,再出来黄灿灿的小鸡崽已经蹲在他膝盖头打起瞌睡。</p>
京城的秋是火烧云下红艳艳的一百零八个坊,这红也被晒暖的枫叶拽进了小院。</p>
「吃饭了,阳春面。」</p>
磕两个黄澄澄的蛋,一把过水青菜,碗底是刚煸的猪油,莹白清透。</p>
面在清澈见底的酱色汤中晃动,撒上几点葱花。</p>
还有京里时兴的鱼脍,淋上葱油。</p>
陈留金只吃面,瞧也不瞧那尾鱼。</p>
我暗笑,这男人只对自己抠,想把好的留给我。</p>
他怎么会不爱吃鱼呢。</p>
那手札里,他还是个清白人家的孩子,不算富贵却也美满。</p>
三天两头母亲总买鱼给他,即便如此也从不腻。</p>
他只是过得不好,却也不是连吃鱼的权利也无。</p>
逼着他吃了一块,陈留金装作嫌弃,却不知入口时眉梢都染了笑,还端得云淡风轻。</p>
「有这手艺,你倒是饿不死。」</p>
「给了你钱,就多买些鱼吃,补你脑筋。」</p>
陈留金脾气不算好,惯爱阴阳怪气,自卑又抠门。</p>
我说想搭个葡萄架子,他对我的幻想嗤之以鼻。</p>
「屁大点地方也值得花心思?你会把院子搞得乱七八糟。」</p>
「可这是我们的家呀!」</p>
他转过头,又不吭声。</p>
可下个月休沐,他便背回个包袱,亲手搭了个又大又精巧的葡萄架。</p>
所以我说,我看上的少年,顶顶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