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两秒。</p>
裴行初收了烟盒，单手把江晚转过去，推了下她的背：“去吧。“江晚被往前抵了两步，回头。</p>
目光落回男人脸上时，看到他笑了一下。</p>
他背靠车站着，视线在她手机上点了点：“你男朋友不是在催你？”</p>
刚刚的电话被挂断，窦亭樾又打了过来。</p>
江晚低头看了眼，没来由地有点烦。</p>
眼前这人挂她电话现在又让她接。</p>
等下上楼还要想借口解释。</p>
她盯着不断闪动的来电，轻咬了下唇，语气略燥的接裴行初的上一句话：“不是男朋友。”</p>
“嗯，”裴行初点头，脚下换了重心，改口，“结婚对象。”</p>
江晚轻吸一口气，觉得实在没办法跟裴行初说下去。</p>
他一句两句，跟逗鸟一样。</p>
“我走了，”江晚别开视线，快速道，“晚上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p>
前方极短促的一声笑音，像是觉得她这话好笑。</p>
江晚抬头。</p>
裴行初磕了磕手里的烟盒，没看她：“我说要接你了吗？”</p>
“你跟你男朋友约会，凭什么让我接？”裴行初说。</p>
“我没有让你接，我是说......”</p>
江晚知道解释不通，话说到一半停住，有点硬地丢了句“反正我会自己回家的，你一路顺风”，继而转身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p>
几秒后，裴行初的视线从跟他说“一路顺风”的那个背影上落回来。</p>
他从口袋掏出那个已经装好的烟盒，敲出一支烟，再次点上。</p>
江晚从医院提出来的药还放在他的车后座，而人已经走了。</p>
他单手夹着烟，侧靠着车身，目光在那个半透明的塑料袋上落了落。</p>
烟再次从嘴上拿下来时，裴行初接到周扬的电话。</p>
周扬隔着电话冲裴行初嚷嚷：“我以为你有什么病，主任医师都给你找过来了，结果你说你就拿个感冒药？？？”</p>
“买个破感冒药不会去楼下药店买？！还非要跑医院？？”周扬无语的要死。</p>
裴行初眼神从那一袋子中药上收回来：“不是大医院开的我怕吃死。”</p>
周扬被裴行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p>
“神经病。”周扬把电话挂了。</p>
裴行初不大在意被挂断的电话，按灭屏幕扔到身后的副驾驶上，接着低头，抽刚刚没抽完的那支烟。</p>
几秒后，扔到车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来。</p>
男人眉心轻轻拧了拧，有种被打扰到的不快。</p>
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回身看了眼手机。</p>
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两秒，裴行初弯身捡起来，按了接听。</p>
南漪大小姐声如其人。</p>
语速快，说话像炸炮仗：“晚上跟我吃顿饭。”</p>
“不去。”裴行初回。</p>
裴行初跟南漪的前夫认识，南漪和她前夫程岩清是被家里棒打鸳鸯离的婚，现在还在藕断丝连。</p>
今早程岩清给裴行初打过电话，问他能不能帮自己和南漪在家人面前打打掩护，当个挡箭牌。</p>
“让你帮忙装装样子你又不掉块肉，”南漪跟个机关枪一样，“而且程岩清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同意了，现在怎么能反悔呢？？”</p>
裴行初掀眸瞥了下前方几十层高的写字楼。</p>
早上那会儿答应是因为......</p>
他垂下眼，把手上的烟彻底捻灭。</p>
“不行，这顿饭你必须跟我吃，不然我要被家里人烦死，”南漪语调很烦，“你跟程岩清关系不是很好吗，这点忙都不帮，回来我让程岩清跟你绝交......“裴行初脾气本就不算好，此时被南漪东一句西一句嚷嚷得头疼。</p>
“不去。”他把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提步往驾驶位的方向绕。</p>
“不去拉倒！”南漪说，“我自己去蹭窦亭樾的饭，程岩清交的什么朋友，关键时刻一点都不顶用......”</p>
听到窦亭樾的名字，裴行初拉车门的手顿了顿。</p>
他很轻地蹙了下眉：“跟窦亭樾有什么关系？”</p>
“他今天不是和你家小妹妹吃饭吗，御香亭的厨子，这厨子半年没开过张了，我去蹭饭吃他做的杏仁茶酥，你不是不去吗，问什么问！”</p>
南漪大小姐脾气，说炸就炸，估计只有程岩清能受得了她。</p>
“所以晚上是要跟窦亭樾和江晚一起吃饭？”</p>
“是是是！”南漪烦得要死，“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让我老公把跟你的合作全部取消 。”</p>
裴行初抵上车门，沉吟半秒。</p>
“把吃饭的地址发我。”</p>
南漪以为是自己威胁成功，清了清嗓子小声道：“我就知道你怕我老公不跟你做生意，还是把我家清清搬出来有用，晚上给清清打个电话......”</p>
裴行初把车门重新拉开，根本懒得理她。</p>
南漪和她那老公一对恋爱脑。</p>
-江晚从大厦后门进去，往里，正好撞上从电梯里出来的窦亭樾。</p>
男人穿着哑白色的衬衣，斯文矜贵。</p>
江晚站在旋转门一侧，冲他微点了下下巴，礼貌问好。</p>
窦亭樾抬手，绅士地要帮她接过手上的东西。</p>
江晚犹豫了一下，把提着的东西给了他：“家里阿姨家乡的茶叶，妈妈让我带来一点。”</p>
因为说话的原因，窦亭樾的视线不由地落在她身上。</p>
江晚今天穿了件廓形大衣，米白色，没经过任何题烫染的头发散着，随意地搭垂在肩上。</p>
她人清瘦，但穿着这衣服的样子，却让人莫名地想到软糯糯的元宵。</p>
窦亭樾笑着道了声谢谢，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转身带着她往电梯处走。</p>
“刚刚怎么没接电话？”</p>
江晚回头，往写字楼外路边的方向看了眼。</p>
刚刚送她过来的那辆车还停在路边。</p>
车旁的人正垂头，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p>
窦亭樾问完没听到回音，不禁转头看过去。</p>
“怎么了？”他笑着问。</p>
江晚眼神收回来，头发挂在耳后，往一侧电梯看：“接通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挂断键，后来觉得你应该快下来了，就没有打回去。”</p>
窦亭樾点头，按了电梯：“想去哪里逛逛？”</p>
“我这里签的不止演员和歌手，还有画家写手。”窦亭樾看向江晚，打趣，“说不定哪天你也会签到我这儿，江艺术家。”</p>
江晚低头扫了眼手机，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糯声答：“我才刚毕业。”</p>
......</p>
半个多小时时间，江晚跟着窦亭樾参观了一下他这家公司最上面的三层。</p>
如他所说，除了和娱乐圈沾边的产业外，这家传媒公司还兼有木雕，刺绣等传统工艺品的制作。</p>
除了涉及的产业外，这家公司的布局和装潢也都让江晚觉得——窦亭樾本身可能是个浪漫主义色彩很重的人。</p>
半个小时后，顶层的办公室，江晚捧着水坐在沙发上。</p>
稍稍迟疑后：“其实我今天来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说。”</p>
窦亭樾正在茶台前泡茶，闻言手里的杯子放下：“你说。”</p>
江晚上下握了握手里的杯子，在想怎么开口。</p>
“你的事我先前听说过一些...”</p>
“哪些事，”窦亭樾在江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笑着，“那些风流韵事？”</p>
江晚会问这个他并不奇怪。</p>
毕竟是很可能要结婚的对象。</p>
他没有大家传得那么浪荡，但也确实有过一些你情我愿的男女往事。</p>
感情这种事在他心里并没有那么神圣。</p>
所以这些事，走心得几乎没有，大多是露水情缘。</p>
枯燥生活里的调味剂罢了。</p>
短暂的沉默后。</p>
窦亭樾回道：“我确实不是世俗意义上专一深情的人，但也不会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和多个人有联系。““阶段性一对一？”窦亭樾调侃。</p>
察觉到窦亭樾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江晚连忙说：“我不是兴师问罪。”</p>
窦亭樾很轻地抬了下眉，示意她往下讲。</p>
江晚看了他一下，眼睛垂下去，盯着水杯里漂浮的茶叶：“我的意思是...就算之后我们两个在家人面前是恋爱的关系，或者是...已经结婚了，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p>
“像以前一样？”窦亭樾很轻微的一怔后，笑了，“什么意思。”</p>
江晚抬头，认真解释：“就是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和我有感情，就按你之前习惯的方式生活，我不会干涉你。”</p>
窦亭樾花两秒时间琢磨了一下江晚这句话，接着，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你的意思是‘协议夫妻’？”</p>
江晚想了下，觉得这样说并不准确。</p>
“也不算吧，就是你是自由的。”</p>
轻轻软软的女声回荡在房间里，带着杯子里清茶的气息。</p>
窦亭樾笑：“这么大度啊，江晚。”</p>
江晚不知如何回答，捧着杯子低头喝了口茶。</p>
“那你呢，你也是自由的？”窦亭樾看向她，“这么大度的原因总不可能是喜欢我。”</p>
“心里有人？”窦亭樾问。</p>
江晚搭在杯边的手微顿，几秒后轻轻摇头：“没有。”</p>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裴家对我一直很好，我没什么能回报的。”</p>
言下之意，和他做做表面夫妻帮帮家里，她是愿意的。</p>
窦亭樾手在杯子上轻转了一下，点头，表示了解。</p>
两人沉默了几秒。</p>
窦亭樾忽然又问：“那为什么选我？”</p>
“觉得我浪荡不堪，跟我做这个交易没心理负担？”他笑。</p>
猝然被窦亭樾点出心里的想法，江晚脸上表情有点局促。</p>
她往回找补着，解释：“没有说你浪荡...的意思。”</p>
“不堪”两个字实在有点太不堪，江晚磕巴了一下，犹豫着没讲出来。</p>
话音落，对面沙发的男人起了身。</p>
江晚随着动了下的身影抬眼看过去。</p>
窦亭樾从墙边衣架上摘了江晚的大衣，走过来，温和笑道：“不管是不是‘走心’的情侣，午饭该吃还是要吃。”</p>
......</p>
按约定和窦亭樾吃了午饭，下午又看了电影。</p>
窦亭樾公司旗下私人的影厅，一连看了两场，从影厅出来时，江晚眼睛酸得有点想打哈欠。</p>
窦亭樾笑了笑，把手臂上搭的衣服递给她：“不想看了说就可以，又不是什么必须要做的任务，少一分钟都不行。”</p>
江晚双手接过外套，点点头。</p>
性格使然，很多时候她都听话得不太会“投机取巧”。</p>
是那种上学时，会把老师的话当圣旨完成的学生。</p>
循规蹈矩得要死。</p>
和窦亭樾一起从楼里出来时，听到他说：“等会儿吃饭还有我表姐和你哥，介意吗？”</p>
江晚绕围巾的手停了停：“我哥？”</p>
窦亭樾接过助理递来的车钥匙，忽略了为什么江晚这句话里只提了裴行初。</p>
“家里催南漪跟他见面，我姐正好馋御香亭的点心，想跟我们一起。”</p>
江晚短暂地发怔后摇头。</p>
“不介意。”</p>
就是又要不尴不尬地吃一顿饭。</p>
好不容易从家里避了出去，没想到还是要和裴行初同一桌坐。</p>
江晚跟在窦亭樾身后往车的方向走，不自觉地轻叹气。</p>
等会儿还有南漪和窦亭樾在。</p>
真的有够混乱的，这个关系。</p>
-从两人看电影的地方到御香亭驱车半个小时。</p>
他们到的时候南漪已经到了。</p>
窦亭樾下车，看到站在门口的女人：“怎么就你自己，裴行初呢？”</p>
南漪正低头跟自己那个前夫发消息，闻声随口答了句：“他说他等会儿到。”</p>
女人一身黑色大衣，漂亮精致。</p>
江晚走上前，礼貌地喊了声：“南漪姐姐。”</p>
南漪今年二十七，比江晚大了五岁。</p>
听到江晚的声音，南漪收了手机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语调惊奇：“好久不见，你怎么又白嫩了点，去的哪家美容院保养的，说给姐姐听听？”</p>
春天那会儿，因为家里的原因，江晚和南漪在国外见过几次。</p>
南漪自来熟，在伦敦呆的短短半个月，叫着她出去购了好几波物。</p>
江晚认真答：“家里妈妈经常去的那家，上周刚和她去过一次。”</p>
“城东那家私人会所？”</p>
南漪正从记忆里搜索江晚说的地方，被窦亭樾抵了背带着往前走。</p>
“外面太冷了，进去说。“</p>
窦亭樾握上江晚的小臂，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她轻拽到了自己身侧，示意她跟上。</p>
御香亭的厨子做的东西好吃，脾气也大。</p>
两个月开一次门，来的人非富即贵。</p>
有钱也不一定能吃上。</p>
进到楼里，往右通过一条窄而长的廊道，才是内厅。</p>
先前订好的位置被弄错排给了别人。</p>
窦亭樾跟餐厅的管事协商，南漪跟了过去。</p>
三好宝宝江晚被独自留下来。</p>
她觉得闷，往右几步，去了内厅东侧的阳台。</p>
一侧木板一侧琉璃的推拉门从内打开，沁凉的风迎面扑过来，吹掉了领口间浮躁的热气。</p>
江晚肩膀塌下，松了口气，抬手把脖子上的围巾扯开了一些。</p>
站了没两分钟，身后传来不太清晰的脚步声。</p>
江晚以为是窦亭樾回来了，正想转身问问情况，身后的门被再度拉开，室内的热气和身后的凉风交杂，有着极其微妙的触感。</p>
再之后腰侧被人轻轻推了下，身后人绕过来，擦着她的肩走到了她旁边。</p>
侧腰被抵的那下，触感还在</p>
做这动作的肯定不是窦亭樾。</p>
江晚惶然抬头。</p>
看到了裴行初。</p>
厅内的灯太亮，显得这个没什么照明的小阳台昏暗不少。</p>
阳台不大，裴行初站在她右手旁，靠近角落的位置，正好隐在木板之后，让人从厅内看不到他的身影。</p>
江晚下意识探头往外看了看。</p>
窦亭樾和南漪还在跟那个穿了唐装的管事说话，在十几米外的地方，背对他们这处。</p>
江晚视线落回来，又瞟了下身旁的裴行初。</p>
男人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正单手在手机上打字，看起来并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p>
江晚看看他，又看了看内厅站着的几个人，最终轻咳一声，抬手想去推门：“我们出去吧。”</p>
她直觉这个地方不适合她和裴行初呆。</p>
“里面太热。”裴行初眼睛没抬。</p>
话音落，他又道：“妈问你们中午吃的什么。”</p>
裴行初背靠着栏杆，一面问一面仍旧垂首发消息。</p>
江晚以为是林芝华在微信上问他，没多想，回了句：“江禧的日料。”</p>
因为裴行初说闷，江晚没再执着于回到厅内，但想了想，还是把阳台门推开了一半。</p>
敞着门，总觉得好像更光明正大一点。</p>
“下午干什么了？”</p>
“看电影。”</p>
“文艺片？”</p>
“商业喜剧。”</p>
江晚盯着远处两人的背影，心不在焉，裴行初问一句，她便答一句。</p>
直到——关于电影类型的话题结束。</p>
过了两秒，混着微凉的风，清淡的男音再次响起。</p>
“牵手了吗？”</p>
反应过来裴行初在问什么后，江晚眼底神色微动，随后偏头极短暂地看了他一下。</p>
像是察觉到女孩儿在看自己，男人眼神从手机上抬起来，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带了点疑问。</p>
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不回答，自己还等着回消息给林芝华。</p>
江晚咽了下嗓子，极轻的声音回了声：“没有。”</p>
早上出门前，林芝华那副视窦亭樾洪水猛兽的样子还没从江晚脑子里散去。</p>
会问这个，也正常。</p>
“抱了没。”</p>
“没。”</p>
淡淡的男声应了下，目光垂落回屏幕。</p>
片刻后再次开口：“接吻呢？”</p>
“裴行初！”</p>
刚刚那句还有可能是林芝华问的，但这句绝对不可能。</p>
江晚极快地扫了眼已经结束对话，往阳台方向走过来的两人，回裴行初的话：“妈妈不会问这个......”</p>
“嗯，”裴行初的视线再次从手机上抬起来，下巴处有屏幕散出的淡冷白光，“我问的。”</p>
他偏头看了眼阳台外。</p>
因为站位问题，他能看到走过来的两人，而那两人看不到他。</p>
“从牵手那句就是我问的。”</p>
江晚听到他淡声开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