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子引走了官衙，芸娘这才小声恫哭。</p>
刚才死的那个人，是安乐街上的老屠户。</p>
平日里，他见到芸娘和她夫君十分和乐客气，常夸赞他们夫妻情深，也会便宜卖给他们最嫩的羊肉。</p>
这世上，最不堪细究的便是人心。</p>
夜深人静，我和芸娘抬着屠夫的尸体把他抛进了河里。</p>
再回到如画坊已是后半夜了。</p>
我紧紧关上了如画坊的大门。</p>
芸娘烧水，我俩褪去外衫，把一切沾了血迹的衣衫清洗掉。</p>
「芸娘，今日暂且在店里住下。」</p>
「明日若有官府的人来问，切记我俩昨夜一直都在画坊，不曾外出。」</p>
芸娘忧心地点了点头。</p>
次日，苏州城里出了两件大事。</p>
一是苏州知府的官邸被盗。</p>
二是城东的老屠户被砍杀抛尸。</p>
这两件大事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江洋大盗宋十三。</p>
通缉画像上，宋十三面目狰狞，丑陋无比。</p>
倒与昨日快意引刀的那人所去甚远。</p>
若是官衙照这张通缉令去找，恐怕白白徒劳。</p>
周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p>
「谁不知道这苏之校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p>
「不仅抢占良田，还强霸民女！」</p>
「有什么办法？人家上头有当今宰相护着，谁都动不了。」</p>
我虽在苏州偏安一隅却也知晓。</p>
高敬炎蒙蔽圣眼在各地买卖官爵，贪私无数。</p>
萧文泽凭着高敬炎的关系，做了翰林学士，直逼权力中枢。</p>
高家在朝中的威势只升不减，难以撼动。</p>
我和芸娘回到了如画坊，打开了宋十三留下的包袱。</p>
金灿灿的百两黄金。</p>
看见这黄金，我想起了母亲临死前的惨状，肝肠寸断。</p>
我外祖家世代为皇商，经手苏杭两地最大的丝绸生意。</p>
我母亲出嫁后虽不再过问家族生意，可到底也是从小耳濡目染，极善经营之道。</p>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眼界与本钱。</p>
宋十三说，三个月后来找我取这包袱。</p>
这里面的东西，我借了。</p>
如画坊盘下了江虞街最大的店面，如画坊装饰一新，重新开张。</p>
苏州城里的贵族小姐们为争一件如画坊的“云箩纱”起了龃龉。</p>
城中有家境殷实的人家嫁女，若穿一件如画坊的嫁衣出嫁，算是争足了颜面。</p>
江虞街的同行们，一天少不了来如画坊三回，即便记下最时兴的花样，拿回去抄，也做不出同样的罗衫。</p>
深夜，我与芸娘对账。</p>
我打算盘，她仔细地将一摞摞铜钱、银锭入库。</p>
芸娘停下时，环顾这清幽雅静的如画坊，喜悦中又透着些许恍惚。</p>
「我未遇上姑娘前，从来只知道女子未婚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p>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能以己所得，过出另一番天地。」</p>
我笑笑，替芸娘高兴。</p>
「谁让你绣工这般好？人也耐心仔细。一切都是你应得的。」</p>
近来她带夫君去沈郎中那儿瞧病，腿上终于有了知觉。</p>
沈郎中说最多不出三年，便可痊愈。</p>
芸娘说，日子越来越有盼头。</p>
待她走后，我谨慎地关上了如画坊的门窗，给父亲曾经的学生兵部尚书辛朗写信。</p>
数月之前，我们已经取得了联络。他一直为纳兰家的遭遇深感不平，却不敢轻举妄动。</p>
只是四处搜查高敬炎的各处罪证，以待来日。</p>
聚精会神写完信，我才觉得口渴，想去拿在我桌上的玉盏喝茶。</p>
不想，正厅里却悄无声息地坐了一个人。</p>
那人一袭蓝衣，不羁地坐在长椅上品茶，很是悠闲。</p>
手中握着的，正是我平日用的玉盏。</p>
这样的身手，只让我想到竹林里，刀锋呼啸而过的冷冽。</p>
他将玉盏放在烛火之前，转圜着杯身，欣赏着它温润透明的颜色。</p>
「这云南的金瓜贡茶确实不错，只不过倒不像姑娘家喝的茶。」</p>
我恭敬地向他福了个礼。</p>
「谢宋公子当日救芸娘之恩。」</p>
眼前的人颇为惊讶，他轻笑了一声「你怎么认得我是宋十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