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晴做了一个梦。</p>
梦里,因为生产而大出血的妈妈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周围的奶奶爸爸和姑姑都在问接生婆,孩子能不能保住。</p>
产妇是不重要的,妈妈也是不重要的。</p>
因为她生了两个女孩儿都是赔钱货,现在好不容易肚子争气怀了男宝,就算拼了一条命也得生下来。</p>
大家都在这么说。</p>
十岁的盛晴抱着五岁的妹妹缩在墙角,看着一波人来了又走,猩红的血染红床单,猩气冲天。</p>
盛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赔钱货。</p>
她学习可好了,总是拿双百,老师说以后她会有大出息,她会赚钱給爸爸妈妈花,给他们盖大厝买汽车。她都这么聪明了,妹妹想着也不会差。</p>
她想过去问问妈妈疼不疼,想帮妈妈止血,可面前总是有神色慌慌的人,她不敢动。</p>
妈妈额前的汗珠那么大,她想过去帮忙擦一擦。</p>
她胆子很小,在犹豫要不要上前,然而妈妈看着她,缓缓地合上了眼睛。</p>
盛晴感觉妈妈对她有话要讲,可还没说出来,就永远地离开了她。</p>
“妈妈,我会听话。”</p>
“我不是赔钱货。”</p>
“我能赚钱的。”</p>
回忆逐渐和现实交叠。</p>
盛晴只感觉脑门一痛,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俊颜。</p>
江聿弹了弹她的额头,眉毛轻轻扬着,不遗余力地占便宜:“小鬼,叫哥哥。”</p>
盛晴刚睡醒,人是懵懵的:“?”</p>
江聿双手一摊:“我可没有给你当妈的打算。”</p>
空调温度有些低,盛晴把被子提到脑底上,给自己裹成茧蛹。</p>
回想起那个总会在脑海里萦绕的噩梦,根本没顾得上江聿的打趣。</p>
“……”</p>
话就这么落在了地上,大少爷明显有些不满意,扯了扯她的被子。</p>
“喂。”</p>
盛晴没理他。</p>
江聿咬了咬牙。</p>
是这两天对她太好了是吧?她都有胆子敢堂而皇之的不理人了。</p>
江聿咬了咬牙,抬手一把将被子掀开,少女白皙细腻的脸蛋暴露在阳光下,好看的眼睛眯了眯。</p>
“哥哥,”盛晴刚睡醒,声音哑哑的,“我是赔钱货吗?”</p>
江聿当然听到了她的梦话内容。</p>
带盛晴去镇上包扎完,已经将近七点钟了。</p>
想到盛晴曾经提过家里有个不听话的弟弟,白天喜欢大吼大叫,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突然大发善心,决定让她来自己家里补眠。</p>
她住的是阿姨的房间,在江聿房间对面。</p>
睡了会儿,江聿感觉口渴,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路过对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盛晴的梦呓声。</p>
声音很大,有些着急,有些痛苦。</p>
她喊了妈妈,又在梦里问自己是不是赔钱货。</p>
现在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他——</p>
“当然不是,”江聿语气懒洋洋的,“你可是还能赚钱呢。”</p>
盛晴:“……”</p>
江聿咬牙:“赚我的钱。”</p>
盛晴:“……”</p>
大少爷补眠到了一半被这出插曲搞醒,现在是完全睡不着,起床气跟着上来,自然没有好语气。</p>
盛晴再次接受了梦里的打击,但完全不会沉浸在梦里的无助。</p>
因为现实的无助貌似更多一些——如果江聿离开,她再也没有这么赚钱的工作可以做。</p>
这么想着,少爷在心里的形象就更伟大了些,逐渐成了不可动摇的摇钱树。</p>
摇钱树沉着脸,可劲儿朝世界散发脾气。</p>
“没事了?”江聿说:“没事儿就别闲着了,给我做个早餐。”</p>
摇钱树说的话当然是正确的、一语中的的、毫无疑义的。</p>
盛晴赶紧点头:“我马上就去。”</p>
说完,立马跳下床。</p>
单脚站地,另外一只被包成粽子的脚微微抬起,不知道痛一般,蹦蹦跳跳地往外走。</p>
瘦瘦小小的。像是一株狗尾巴草,模样没那么俏,但就是有股韧劲。</p>
乱糟糟的马尾在江聿眼里成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痕迹,他无端地有些烦躁。</p>
“哎。”攥住盛晴纤细的手腕。</p>
盛晴不解地看他。</p>
江聿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我还不太饿,一会儿再做也行。”</p>
“啊?”盛晴不明白江聿话里的别扭,特别认真地说,“我现在去做刚刚好。”</p>
“哥哥你去补一觉,然后刚好来吃。”</p>
江聿:“……”</p>
笨死算了。</p>
好心被当成垃圾视若无睹,他耸了耸肩:“随意。”</p>
今天少爷怎么奇奇怪怪的?盛晴可不敢跟他多说了,如释重负地点头,然后就往外跳。</p>
江聿:“……”</p>
“等会儿!”</p>
关爱傻子人人有责。</p>
“你先穿双鞋。”他踢了踢一旁的拖鞋。</p>
昨天被那几个小混混欺负,盛晴跑得太快把鞋都跑丢了,到了镇上门市店铺还没开门,也没办法买新的,因此一直是光着脚的。</p>
被他这么一提醒,盛晴才警觉自己连鞋子都没有了的事实。</p>
又跳过去给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脚穿上拖鞋。</p>
少爷家的拖鞋好软,居家一次性拖鞋居然都比她穿了一夏天的拖鞋还要好。</p>
少爷家的被子也很软,明明是给用人用的被子,但也无比的松软厚实,是她这辈子睡过最好的被子。</p>
少爷人虽然脾气差,总是凶她。</p>
但他会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挺身而出,从来没有人真么保护过她。</p>
所以,少爷也是最好的少爷。</p>
心里天马行空的胡乱一想,穿完拖鞋再抬头看江聿的时候,人也松弛了几分,嘴角咧着一点没心没肺的笑:“谢谢少爷,我去做饭啦!”</p>
今天早饭一定要拿出自己的真本事给少爷大显身手!</p>
一边想着,她蹦蹦跳跳离开,正盛的阳光洒在她的发尖,成了跳跃的金子。</p>
江聿不自在地揉了揉脖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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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晴在厨房里一通操作,江聿也没了睡意,去卫生间洗了个澡。</p>
等他出来的时候,盛晴也刚好做好早饭。</p>
江聿生活的环境长期都只有周姨一个女人,周姨又是长辈,根本就没有男女大防这一说,因此他习惯了无拘无束。</p>
这会儿下身穿着灰色短裤,赤着上身,露出覆盖着薄薄肌肉的后背和线条流畅的肩颈。</p>
皮肉单薄但有力量,头发吹到半干,没滴水,湿漉漉的被随意一抓,有种懒散的好看,明明是在空调房,偏偏能感觉到上身散发着温和热息。</p>
很有少年气。</p>
又很勾引人。</p>
但盛晴的人生正在为金钱困扰,没有什么大事比得过钱更重要。</p>
也还没来得及生出欣赏宛若古希腊雕塑般完没身躯的心思。</p>
听到江聿出门的动静,她扒着厨房门框,小声喊他:“哥哥,哥哥。”</p>
江聿从鼻孔里哼一声,语气照旧是从前的冷淡和不耐:“你是小鸡崽儿?”</p>
“从早到晚咯咯咯咯地喊着。”</p>
盛晴:“……”</p>
“我是喊你帮忙端下菜嘛,”她瘪了瘪嘴,“我跳着过去都洒了……”</p>
这幅委屈的样子,他倒成恶人了。</p>
江聿面色冷淡地过去,端过盘子,转身,潇洒往餐桌走。</p>
好跩哦。</p>
盛晴心里吐槽着,蹦着过去嘴上还是好听:“谢谢哥哥!”</p>
江聿腿脚健康,腿长步子也大,优哉游哉地坐在餐桌前等着盛晴过来。</p>
见她落座,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眉毛一扬,笑着问道:“谢我什么?”</p>
当向导还有拍马屁相关的随机抽查?</p>
盛晴眼睛一弯,成月牙状,嘴巴抹了蜜似的,小甜话张嘴就来:“因为哥哥对我好。”</p>
江聿追问:“哪里好?”</p>
盛晴:“哥哥给我买裙子,请我吃饭,还把手机给我用。”</p>
“我被别人欺负了,还帮我出头,”不说不知道,一捋起来江聿的好居然有这么多,盛晴头一歪,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由衷地总结,“哥哥最好了。”</p>
就那么一下。</p>
太阳仿佛没有符合自转规律,突然闪了那么一下,整个梨涡都亮晶晶甜滋滋的了。</p>
江聿被这通马屁拍得通体舒爽,傲娇且满足地翘了翘嘴角。</p>
只不过没翘够半秒钟,就又耷拉了下来。</p>
一小屁孩儿三言两语就哄心了?</p>
又不是SCI影响因子,不是赛车比赛得奖。</p>
他闫肃下来,曲指敲了敲桌面,语气不不善:“赶紧吃!”</p>
盛晴:“……”</p>
低头,夹菜,扒饭扒饭使劲儿扒饭。</p>
动作一气呵成。</p>
在两人无比沉默的吃饭时,周姨和照叔从外面回来了。</p>
江聿跟他俩打了个招呼。</p>
照叔把空运过来的北京烤鸭打开,放在桌上。</p>
这烤鸭色泽金黄,外酥里嫩,芳香馥郁,是店里做好立马乘坐私人飞机过来的。</p>
浅水镇没有机场,私人飞机先停在最近的机场,然后乘坐直升飞机送到浅水镇,到江聿的手里。</p>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江聿前两天无意之中的一句“想吃”。</p>
红尘一骑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大概同理。</p>
香微儿在空起来迷漫开来。</p>
盛晴顿时感觉手里的清茉莉都不香了,满心满眼看着这坨散发着香气的食物。</p>
江聿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勾了勾嘴角。</p>
撂下筷子,捡起一张饼,包住一块烤鸭,放上葱,蘸上秘制酱汁,咬一口。</p>
盛晴看着他的蠕动的喉结,再看看烤鸭,吞了吞口水。</p>
江聿眉毛扬了扬,对照叔周姨说:“一起吃。”</p>
照叔是爷爷身边的勤务兵,退休后也一直在大院里陪着爷爷,周姨则一直是家里的保姆,所以这两人算是看着江聿长大的。</p>
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还算不错。</p>
江聿看着冷淡桀骜,但并不难相处,也没什么少爷架子。</p>
他一让,两人也坐下来一起吃午饭。</p>
周姨看着一桌子菜就知道是盛晴做的,心里不由得欢喜,又看着小姑娘不停地咽口水,就心疼了起来。</p>
把烤鸭往盛晴那头推了推。</p>
江聿咳了一声。</p>
周姨:?</p>
少爷乖僻惯了,也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但是少爷的话最好还是听听。</p>
于是,盛晴眼看着到眼前的烤鸭,转个圈,离自己越来越远。</p>
欲哭无泪。</p>
她感觉嘴里都要装不下她的口水了,抻长脖子,离江聿近一点儿:“哥哥,你吃什么?”</p>
江聿:“好吃的。”</p>
盛晴:“好吃么?”</p>
江聿:“不好吃。”</p>
盛晴:“不好吃你怎么还吃这么多。”</p>
江聿:“我喜欢。”</p>
油盐不进qaq</p>
盛晴沉默半晌,继续发问:“我怎么觉得挺好吃的?”</p>
江聿:“那你就一直觉得吧。”</p>
盛晴:“?”</p>
彻底没辙。</p>
虽然很想吃,但真的吃不到,她皱着眉,托着脸,继续吃甜粥。</p>
头顶,突然传来清爽又肆意的笑声。</p>
江聿用擦拭干净的手指拨了拨她的头发,笑道:“馋鬼。”</p>
盛晴被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包裹着,有一瞬间感觉呼吸不畅,浑身通电似的酥麻。</p>
直到感觉那鲜香的气息越来越靠近,才五感回归。</p>
"喏,我吃腻了,"江聿半抬不抬的眼皮盖住光芒傲娇的眸子,声音低哑里又几分愉悦的不情不愿:“给你吃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