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知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将风筝抱起离开了梧桐殿,放进了自己书房的木架上。 天还未亮,他便进宫拜见陛下。 直到夜色无边,他才一脸疲惫地回到王府。 他的眉眼是疲倦的,但是双眸却染了淬火一般,十分光亮。 他跪在我的床前,用指腹描着我的眉目,话语轻柔, 「尔尔,我说过你会是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最迟,后日。我就能完成对你的承诺了。」 「届时,你会穿上最华丽的衣裳,会拥有最轰动的婚礼。」 说完,他低低笑了出来。 有泪珠顺着他泛红的眼尾滑出。 这几日以来他怅然若失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裴延知爱惨了我呢。 可我明明,就是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 我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醒来,他还在念念叨叨,细数着过往的一切。 窗外呼啸,好像是下雪了。 梧桐殿的门被风吹开,微渺的雪花顺着风吹落在我的脚边。 下雪了啊。 我看着门外白雪皑皑的世界,想起我同裴延知成婚的第二年。 也下了很大的雪。 我抓着一捧细碎的雪花,抛到裴延知的发顶上,冲他大笑, 「今朝已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只是抿唇一笑,轻轻拍开落在我肩上的雪花, 「尔尔,不必同淋雪,你我也一定是共白头。」 我伸手,想接住飞来的雪,可有另一只手先摊开掌心接住了雪花。 裴延知双眸黯淡无光,唇边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雪融化,想起了什么,欢欣雀跃起来, 「尔尔,我带你去看雪吧。去玉山,去我们当时初见的地方看雪。尔尔,你起来吧?只要你起来我就带你去看。」 只有风声在回应。 床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裴延知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僵持许久,裴延知妥协了,面上仍旧是高兴的, 「尔尔,你不起来也行的。我们现在就去,这样你一睁开眼就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雪啦。」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裴延知将宋尔尔拦腰从床榻上抱起,看着一群人阻挡裴延知的步伐, 「殿下!您就让宋姑娘安息吧!」 看着他将一个又一个人踹翻在地,看着他在旁人眼中成了一个疯子, 「让我带她离开!」 他的表情坚决,好像这场大雪他非看不可似的。 忽然,远方传来微微渺渺的钟声。 咚,咚,咚。 二十七下。 「陛下薨了!」 有太监吊着嗓子传送消息,响彻在宫殿的廊道中。 裴延知听见消息,浑身抽了力一般,他抱着怀中的宋尔尔倒在地上。 他护着她,低声在她柔声说话, 「尔尔,我说过的,你会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你看,我做到了。」 我愣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 裴延知,他亲手了结了先皇……! 我看着他抱着宋尔尔放声大笑,眼底丝毫没有悲伤,只有痛快。 可是片刻过后,他又低下头,与宋尔尔额头相抵,如孩子般嚎啕大哭, 「尔尔,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想起了那年,他醉酒后,抱着酒坛子在我耳边低声恸哭, 「尔尔,你说,父皇是不是最讨厌我了?」 我弯起唇角,擦去他的泪珠, 「不会的,裴延知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谁都会喜欢你的。」 「但是,宋尔尔是最喜欢你的那一个。」 裴延知约莫也是想起了这件事情,想开口说话,但是有鲜血从他口中呕出。 他浑身痛的发颤,始终没有松开握着宋尔尔的手。 整个梧桐殿门口都是刺目的红。 就在这样的狼狈中,先皇身边的掌印太监递来圣旨。 裴延知却恍若未闻,小心翼翼的挽起袖口擦去身边人脸上飞溅到的血珠, 「尔尔,对不起,我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脸。」 「尔尔,对不起……对不起。」 我抬手想摸摸心脏,好疼。 可是我的手,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