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恭登基之日，皇座下铺满我白家皑皑白骨。</p>
全族上下三百七十二口，大大小小的脑袋，摆满宫墙。</p>
红墙根下，他命人把我从军营拖出来，饶有兴趣地带我认人，「你来看，这个头是你爹的，那个是你二哥，你娘的在后面。」</p>
他狂热地兴奋着，一双手缩在袖管里微微颤抖。</p>
彼时，我已经被他充成军妓。</p>
一夜接客五十一人，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p>
我跪倒在地，心如刀割，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p>
想我白家簪荫世家，百家大族。</p>
祖上三代忠臣，三个哥哥都是保家卫国的戍边将军，却落得如此下场。</p>
想我十六岁入住东宫，十二载来，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地打理上下，却被他如此对待。</p>
两岁侄儿的头小小的，黑眼珠大大的，脸上还带着两条泪痕。</p>
死不瞑目。</p>
朱弘恭把爹爹的头当蹴鞠踢来踢去，头骨碌碌滚在我脚底，我捡起紧紧抱在怀里。</p>
「痛吗？阿清被溺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孤让你感同身受。」</p>
他捏着我的下巴，逼着我看那些鲜血淋漓的头。</p>
我掏出藏在袖子里的碎碗瓷片想杀他，可这副身躯实在亏损得厉害，被他一脚蹬出三米远。</p>
我把血与牙咽进肚子里。</p>
我恨不能替家人报仇，悲愤交加，一头撞死在金鼎上。</p>
再次醒来，我坐在榻前，檀桌上的银托盘放着刮刀和盛着清水的铜盆。</p>
「白莞尔，我要出家，你拦不了我！」</p>
太子背对我站着，语气决绝。</p>
我眼角含泪，他皱眉，厌恶地看着我，「你没必要这么伤心，我已经陪了你二十多年，你应该知足了！」</p>
我重生在太子尚未掌权，根基不稳时。</p>
一切，都还来得及。</p>
我捏着帕子擦掉眼泪，「臣妾是太高兴了，太子你能有如此觉悟，肯常伴佛灯古寺，为民祈福，是百姓之幸！」</p>
朱弘恭质疑地看着我，以为我是在以进为退。</p>
我体贴地补上一句，「臣妾愿亲手为太子剃发。恳请陛下同意。」</p>
娴妃过来的时候，太子的最后一缕头发刚好飘在她脚底。</p>
黑生生的。</p>
太监端来铜镜，太子侧头欣赏着我的手艺。</p>
娴妃如遭雷劈，拿食指戳我的鼻子，「太子妃，你好大的胆子！你怎敢给太子剃发！我要杀了你！」</p>
我拍开她的手，轻轻吹掉刮刀上的碎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p>
前世，太子出城打猎，偶遇一尼姑在湖边沐浴，一见倾心。</p>
回宫后，便上奏皇上自己要削发出家，陪那姑子青灯古寺，了此一生。</p>
皇帝暴怒，急火攻心下当场晕倒。</p>
娴妃早早派来嬷嬷告知我，说无论如何也要拖延些日子，不可让太子一意孤行，那姑子她有妙计解决。</p>
我与太子自小青梅竹马，倒也有几分真情。</p>
成亲多年，我们相敬如宾，恩爱有加。</p>
深宫似海，我早知情爱靠不住，从未把心寄托在太子身上。</p>
知道他爱上姑子，难过片刻也就罢了。</p>
为了那点少年夫妻的情谊，我好心相劝，却落得如此下场。</p>
娴妃当了太后后，看我夜夜被凌辱，还夸赞太子做得好。</p>
「我早想折了她的清高自傲，如今看她被碾在泥里，心里实在畅快。」</p>
「我儿一心向佛，这种乱道心的毒妇就应该狠狠处置。」</p>
想到这，我轻飘飘地给娴妃说，「太子出家兹事体大，是为国事祈福，您可不要胡言乱语，扰了佛祖的宁静，可要降罪于你的。」</p>
她跌坐在地，面色惨白。</p>
我双手合十，朝堂前的笑面佛虔诚一拜。</p>
我没再理会那对黑心肝的母子，整理好我的宫服，仰着头走出寝宫。</p>
我白家嫡女莞尔立足于东宫，靠的从来不是那点子上位者施舍的怜爱，而是家族的赫赫功勋。</p>
前世，我父兄忠勇，认太子为正统，倾力扶持，才让太子安稳地登上宝座。</p>
不然凭借他那任性蠢笨，如何斗得过阴狠的二皇子，老谋深算的武王。</p>
可他卸磨杀驴，以武王叛逆逼宫为由，诱我兄长进京。</p>
我兄长千里奔赴而来，兵马俱劳，被他瓮中捉鳖。</p>
利用忠臣的忠，实在可恨！</p>
他不是想了却红尘？</p>
那我便成全罢！</p>
如今木已成舟，亦是反悔药，也是没用了。</p>
这一次，这通天权势，我白莞尔要自己握在手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