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白是在第二天傍晚,被一群看热闹的同窗好友簇拥着回来的。</p>
他一脚踹开院门,那张俊雅的脸涨得通红,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烧成灰烬。</p>
“姜芜!你到底想干什么!”</p>
他将手里一团油乎乎的纸狠狠砸在我脚下,那是我昨天给他的和离书,此刻上面沾满了桂花糕的碎屑,油渍将“恩断义绝”四个字浸染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毁掉的山水画,滑稽又狼狈。</p>
我正蹲在灶膛前烧火,被他这一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p>
“夫君,你……”</p>
“你还有脸叫我夫君?”</p>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张纸,“我让你拿去县衙,你拿去包点心?你是不是觉得羞辱我很有趣?让全上京城的人都看我的笑话,你很得意?”</p>
他的身后,那些平日里与他一同吟诗作对的“雅士”们,个个憋着笑,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p>
“沈兄,弟兄们也是刚知道……尊夫人的行事,真是……不拘一格。”</p>
“是啊砚白,这和离书包点心,千古奇闻。弟兄们都好奇,这桂花糕是不是也别有一番‘恩断义绝’的滋味?”</p>
哄堂大笑。</p>
那些笑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里。</p>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灶灰的手,又看看他光鲜亮丽的衣袍和身后那群非富即贵的同窗。</p>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识字与不识字。</p>
那是一道天堑。</p>
我没有哭,也没有辩解。</p>
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说:“我不知道那纸那么重要。我看那纸白净又厚实,丢了可惜。想着你平日里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给你最后做一次……顺便,也让邻里尝尝。”</p>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p>
沈砚白愣住了。</p>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和算计。</p>
可他什么也找不到。</p>
我只是姜芜,那个从乡下被他带回来,除了会做饭洗衣、伺候他起居,便一无是处的姜芜。</p>
我最大的念想,就是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p>
哪怕是在被他要求写和离书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也是再给他做一次他最爱吃的桂花糕。</p>
一个同窗打着圆场,干笑道:“原来是误会,误会……弟妹也是一片好心嘛。”</p>
沈砚白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猛地一拂袖,声音冷得像冰:“都给我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