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光线昏惨惨的，如同濒死者的呼吸。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草药的苦涩、金属的锈蚀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地下深处的阴冷潮湿。交易在沉默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银钱与货物的交换快如鬼魅，每一张隐藏在兜帽或面具下的脸孔都写满了警惕与不可告人的秘密。</p>
幽篁压低兜帽，将自己化为一道灰色的影子，沿着洞穴内蜿蜒曲折的通道缓缓移动。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掠过每一个摊位：售卖疑似前朝宫廷流失玉器的、倒腾各种违禁药材的、甚至有人公然摆着几卷颜色发黄、疑似武功秘籍或禁忌史书的卷轴。</p>
她在寻找。寻找与“鹞鹰”特征相符的人，寻找可能与那幅帛书相关的物品，更寻找那枚“鬼工钱”背后可能存在的线索。</p>
一个售卖各种陈旧皮革和兽骨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正拿着一块不知名兽类的骨头雕刻着什么。在他的脚边，随意堆放着几个破旧的皮囊，其中一个皮囊的搭扣上，隐约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漆印，形状有些像……飞禽的爪痕。</p>
幽篁心中微动，正欲上前仔细查看，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前方人群边缘，一个极其迅捷闪入侧方岔道的背影！</p>
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精干，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褐色短打，动作快得如同受惊的狸猫。就在他转身没入黑暗的前一刹那，洞穴顶部一盏摇晃的白灯笼的光，恰好照亮了他左侧的眉骨——一道陈旧的、泛白的疤痕，如同蜈蚣般匍匐在那里！</p>
眉骨疤痕！是“鹞鹰”！</p>
幽篁的心脏骤然收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如同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挤开身前两个正在低声交易的黑衣人，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岔道疾追而去！</p>
那岔道比主道更加狭窄、阴暗，两旁是粗糙开凿的岩壁，渗着冰冷的水珠。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能凭借前方那细微到极致的脚步声和衣袂带风的响动来辨别方向。</p>
幽篁将暗卫的潜行技巧发挥到极致，足尖点地，如同羽毛般轻盈，紧咬着前方那个如同真正的鹞鹰般在黑暗中穿梭的身影。对方的反追踪能力极强，不时突然变向，利用岔道众多的复杂地形试图摆脱。</p>
两人一追一逃，在迷宫般的鬼市岔道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角逐。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地下河水的腥气和岩壁的湿冷。青衣能感觉到，对方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若非她凭着超乎常人的听觉和直觉，早已被甩脱。</p>
追逐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p>
幽篁立刻停住脚步，身体紧贴在一处岩壁的凹陷里，屏住呼吸，全力感知着周围的动静。这里似乎是洞穴的一个废弃角落，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腐朽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主道隐约反射过来的、微弱的惨白光线。</p>
死寂。只有水珠滴落的嗒嗒声，规律得令人心慌。</p>
他躲起来了？还是发现了自己？</p>
幽篁缓缓移动视线，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身的阴影角落。她的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袖中的短刃。</p>
就在这时，左侧一堆废弃木箱的后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碎石被踩动的细响！</p>
找到了！</p>
幽篁眼神一厉，身形暴起，如同扑食的猎豹般冲向那堆木箱！她没有丝毫犹豫，短刃带着冰冷的寒意，直刺声音来源后的阴影！</p>
“叮！”</p>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p>
她的短刃被一柄同样窄细、却带着一股悍猛力道的短刀精准架住！</p>
力量传来，幽篁手臂微麻，心中暗惊。这“鹞鹰”的实力，果然非同小可！</p>
借着兵刃交击那一瞬迸发的微弱火星，她看到了阴影中那双眼睛——锐利、警惕，充满了野性与被困兽般的决绝，正死死地瞪视着她，与她梦中那个护在她身前的男性身影的眼睛，几乎重合！</p>
“你是谁？！为何追我？！”“鹞鹰”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敌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手中的短刀稳稳架住青衣的攻势，两人在昏暗中僵持，力量在无声交锋。</p>
幽篁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试图压制对方。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对方全身，寻找着可能存放帛书的位置。</p>
“鹞鹰”似乎被她的沉默和狠厉激怒，低吼一声，手腕猛地一旋，短刀如同毒蛇般顺着青衣的刀刃滑上，直削她的手腕！招式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p>
幽篁撤步回防，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格开攻击的同时，反手刺向对方肋下。两人在这狭窄的废弃角落里，展开了一场凶险异常的近身搏杀！</p>
刀光闪烁，身影交错。没有呼喝，只有兵刃破空的锐响和急促的呼吸声。对方的刀法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沙场喋血的惨烈气息，与暗卫营精于刺杀的风格迥异，但威力惊人。青衣凭借着更胜一筹的敏捷和诡异的身法，一次次化解危机，并不断寻找着对方的破绽。</p>
她注意到，“鹞鹰”在激烈移动时，左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护在胸前的位置。那里，内衬的衣物似乎微微鼓起一小块。</p>
帛书！很可能就在那里！</p>
心念一动，幽篁攻势陡然变得更加凌厉！她不再保留，将昨夜梦中因回忆而隐隐躁动、却又被谢无咎安神香稍稍安抚的那股奇异力量，夹杂在招式之中。她的身法越发飘忽，短刃划出的轨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速度骤然提升！</p>
“鹞鹰”显然没料到她的实力还能暴涨，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后退，架挡的动作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p>
就是现在！</p>
幽篁眼中寒光一闪，短刃虚晃一招直取对方面门，在其格挡的瞬间，左手如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抓向对方胸前那鼓起的部位！</p>
“刺啦——！”</p>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p>
一本薄薄的、颜色陈旧的册子，连同几块碎银和一些零碎杂物，从“鹞鹰”被撕裂的衣襟中掉了出来，散落在地！</p>
那不是帛书！而是一本册子！</p>
“鹞鹰”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低吼，不顾一切地挥刀逼退幽篁，想要去抢夺那本册子。</p>
幽篁的反应更快，足尖一挑，已将册子抄在手中，入手微沉，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样。</p>
而就在册子离手的瞬间，“鹞鹰”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和敌意，而是夹杂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疯狂！他死死地盯着青衣，尤其是盯着她那双在激烈打斗后，因运转那股奇异力量而显得格外幽深清亮的眸子，嘶声道：</p>
“你们……你们果然还是找来了！连最后这点东西……都不肯放过吗？！”</p>
他的话语没头没脑，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青衣的心上！</p>
“你们？是谁？”青衣握紧手中的册子，厉声追问，“你认识我？‘昭儿’是谁？！”</p>
“鹞鹰”听到“昭儿”二字，浑身剧震，眼中的疯狂褪去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p>
然而，就在这时——</p>
“嗖！嗖！嗖！”</p>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袭来！目标，赫然是正在对峙的幽篁与“鹞鹰”！</p>
是淬毒的弩箭！</p>
危急关头，幽篁与“鹞鹰”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p>
幽篁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短刃在身前舞出一片光幕，“叮叮”几声，将射向自己的两支弩箭格飞，箭簇撞在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p>
而“鹞鹰”则更为狼狈，他本就失了先机，虽然也竭力闪避格挡，但一支弩箭依旧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p>
袭击者不止一人！而且就潜伏在周围！</p>
“走！”“鹞鹰”嘶哑地冲青衣吼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或者说，是看了她手中那本册子一眼，随即毫不迟疑地转身，扑向洞穴更深处的一个狭窄裂缝，身影一闪而没。</p>
幽篁没有时间去思考他那句“走”蕴含的意味，也没有时间去追击。更多的弩箭从阴影中射来，封住了她所有可能追击的路线。袭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目的明确——灭口！或者，抢夺她手中的册子！</p>
她将册子迅速塞入怀中，身形在废弃的木箱和岩壁间快速闪动，利用一切可用的掩体躲避着密集的箭矢。必须立刻离开这里！</p>
她看准一个袭击者换箭的间隙，足下用力，如同大鸟般向通往主道的方向掠去。箭矢在她身后笃笃地钉入岩壁和木箱。</p>
就在她即将冲出这片废弃角落，重回相对开阔些的岔道时，前方主道方向，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恰好转过弯来，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p>
幽篁心中一惊，正欲出手，却见那人抬起头，兜帽下滑，露出一张俊朗带笑的脸庞，正是苍筠！</p>
他看到疾冲而来的幽篁，以及她身后追来的、隐在暗处的杀机，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他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侧身让开了道路，同时手腕一翻，一枚乌沉沉的、非铁非木的梭子状暗器悄无声息地射向青衣身后的黑暗处！</p>
“噗！”一声轻微的、如同击中败革的声音传来，随之是一声压抑的痛哼，一道黑影从暗处踉跄跌出，手中的弩箭掉落在地。</p>
苍筠对着错身而过的幽篁，眨了眨眼，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一句：</p>
“欠我一个人情。”</p>
幽篁无暇理会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身形毫不停留，瞬间没入主道熙攘却沉默的人流之中，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p>
苍筠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被他的暗器所伤、此刻正被同伴拖入黑暗的袭击者，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p>
“鬼工钱……暗市……鹞鹰……还有你，幽篁姑娘。”他低声自语，眼中兴趣盎然，“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p>
而此刻，已然远离那片危险区域，混在鬼市人群中的幽篁，感受着怀中那本微沉的、来自“鹞鹰”的册子，心中没有丝毫轻松。</p>
袭击者是谁？“鹞鹰”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何听到“昭儿”反应如此剧烈？师九渊为何恰好出现，还出手相助？</p>
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了她怀中这本突如其来的册子。</p>
她找到一个无人的阴暗角落，借着岩壁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快速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p>
上面，是用一种特殊的、略显潦草的暗语写成的文字，夹杂着一些简略的地图标记。而在这暗语记录的间隙，偶尔会出现一两个清晰的、正常的字眼。</p>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其中一页，靠近页脚处，那两个突兀的、仿佛记录者下意识写下的字——</p>
凰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