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乾清宫的三把手，苏常安。</p>
纳兰昭懿看见他两手空空，紧绷的心放松了些许，吩咐人看茶后，问道：“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p>
苏常安将帝王的话复述了一通，纳兰昭懿心陡然凉下来。</p>
万岁爷怎会无缘无故赠闺阁女子东西，还允其自由出入皇家的跑马场。</p>
经历一遭生死，她已非天真之人。</p>
他注意到她了。</p>
难道这辈子，她还是摆脱不了入宫的命运？</p>
纳兰昭懿心中如是想，该有的礼数却是都做齐了：“臣女多谢皇上恩赐。”她跪下向皇城方向磕了个头。</p>
看了照水一眼，对苏常安道：“有劳公公跑一趟了。”</p>
照水会意，进屋拿了个鼓囊囊的荷包来塞苏常安手上，心中庆幸平日没有偷懒，这才叫这种情况有得应对。</p>
待人走后，纳兰昭懿也不收东西了，就坐在罗汉榻上发呆。</p>
照雪与照水面面相觑。</p>
照水：格格这是怎的了？</p>
照雪摇头：今早就开始不对劲了，我寻思着，怕是和那里有关。</p>
她指了指纳兰昭懿方才磕头的方向。</p>
照水恍然：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格格看着，似乎很害怕万岁爷，不——</p>
她想起了那日纳兰昭懿的问她的话。</p>
照水：应当是害怕入宫。</p>
照雪：格格之前不是挺期待入宫的吗？</p>
照水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了。</p>
“格格，那我们还要回府吗？”照雪小心翼翼问。</p>
“不回了。”</p>
天暗下来，纳兰成德回到庄子上，先是过问奴才们格格今日可有好好用膳。</p>
照水摇头：“少爷，今儿格格又遇到万岁爷了……”她将今日发生的事儿一一告知，但没说纳兰昭懿是因为见到了万岁爷才情绪低落，纳兰成德就以为是因他走了的缘故，不由纳闷妹妹何时变得这般黏人了。</p>
“你去吩咐膳房再做些吃食过来。”</p>
“是。”</p>
他叫小厮将东西先拿回去，然后朝纳兰昭懿的屋子走去。</p>
“阿玛与额涅都不松口你学马一事，不过听说万岁爷刚赐了你一匹马，这就由不得他们不同意了。”</p>
纳兰昭懿看过去：“大哥。”</p>
“嗯。”纳兰成德走近：“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可以学马了，不该是好事儿么？”</p>
纳兰昭懿沉默许久，才问：“大哥，你说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p>
她自个儿在这儿琢磨半天了，仍不得其解，都说庸人自扰，不如听听旁人的看法，兴许是她草木皆兵，多思多想也不一定。</p>
“圣上的心思，常人如何摸得透。”纳兰成德没想到她想的是这个：“怎么了？因为这个不高兴了？”</p>
纳兰昭懿看着他关怀的神色，突然有了想将心事诉说于口的冲动，可脑海里却不知为何，莫名闪现过那日他在马车上说的话。</p>
一时迟疑，卡在嗓子眼里的话竟是说不出了。</p>
“那大哥如何看待这事儿？他为何要送我马？还准我出入皇家跑马场？”</p>
纳兰成德被她问得沉默了。</p>
“大哥？”</p>
见她眉眼浮上急色，纳兰成德忍不住叹了口气，妥协道：“伊兰珠，大哥是不希望你进宫的。”</p>
他一直都知道自家妹子倾心圣上许久，上个月因病错过选秀还闷闷不乐了好几日，原本提议来别庄小住一段时间就是想叫她散散心，不想在这儿也会遇见圣上，倒是弄巧成拙，叫她情绪波动、茶饭不思了。</p>
也罢，人生在世，难得欢喜一人。</p>
遂他的言下之意是，虽然不希望你进宫，但如果你真那么喜欢圣上，大哥也支持你。</p>
可他的欲语还休，在纳兰昭懿眼里却又是另一层意思。</p>
他的为难与无奈，叫她理解成了虽不希望她进宫，可这事儿他也无能为力，万岁爷确实对她有意。</p>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道：“大哥，你也累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p>
“我叫膳房给你做了些吃食……”</p>
“不用了，我不饿。”纳兰昭懿推着他往门外走：“我要睡了，你快出去。”</p>
“那明日我带你去马场走一圈？”</p>
“嗯。”事已至此，帝王赐，不可辞，明日不去，那就是对帝王的不敬了。</p>
翌日，天气大好。</p>
北郊地势辽阔，满人爱骑射，入关后就将这片地方圈了出来，供王公贵族跑马用。</p>
兄妹俩甫一露面，就被总管好生请了进去：“皇上有吩咐，叫奴才给格格选一匹温顺的，奴才早有留意，这就带格格去看看？”</p>
纳兰成德道：“烦请总管带路。”</p>
能送来这儿的马都是血统高贵的，纳兰昭懿一一看过去，只觉眼都花了。</p>
“伊兰珠可有偏向的？”纳兰成德问她。</p>
“我也不懂，大哥替我做主就是。”</p>
总管见状，有心向他们卖好，主动推荐道：“格格不妨瞧瞧这匹，可是刚从西部运来的，古有项羽身骑乌骓以少胜多，九战九捷，叫此马有‘天下第一骏马’的称号，年初来的这匹马，数它血统最纯正。”</p>
纳兰昭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油光水亮的骏马趾高气扬地看了他们一眼，一甩尾巴，又低下头去，慢条斯理地吃着草料。</p>
它毛色顺滑如绸缎，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来，惟有四个马蹄欺霜赛雪，很是漂亮。</p>
纳兰成德蹙眉：“马是极好的马，不过，听闻乌骓性子极烈，我这妹子是初学者，恐驾驭不了。”</p>
话音刚落，乌骓好似知道是在说它，撅了撅蹄子，弄出极大的声响。</p>
纳兰昭懿笑道：“大哥，你说它脾气大，它不高兴了呢。”</p>
“倒是挺有灵性。”纳兰成德轻笑一声，垂眸看向她：“看中这一匹了？”</p>
纳兰昭懿确实有些意动。</p>
总管见此，上前将门打开，一面安抚着乌骓，一面解开绳索交到她手上。</p>
纳兰昭懿学着他的样子轻哄它，这匹乌骓果然性子极烈，怎么诱哄都死赖在厩里不出门，还拿轻蔑的神情看着她。</p>
周旋了一刻钟后，她有些泄气。</p>
纳兰成德安慰她道：“此马非常人能驾驭，不然另择一匹？”</p>
“嗯。”纳兰昭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倒不是她好高骛远，而是她觉着越烈的马，越是容易出事，到时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