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昭第二次见萧烨。</p>
他今日不坐轮椅了，撑着一根缠龙纹金手杖，慢慢地走来。外头天光甚好，华衣上泛出淡淡光华。</p>
他眉眼冷峻，不苟言笑的样子是纪昭再熟悉不过的。</p>
萧烨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文武双全，自幼熟读兵书。十几岁就领了圣旨去西北打仗。</p>
打了近十年几百场仗，打得乌国不敢再扰边。</p>
西北苦寒，战事艰苦，他伤了腿。</p>
这才回京修养。</p>
前世，五年后三皇子夺位。萧烨领兵平乱，被拥立为新帝。</p>
萧烨走进来，皇后已经让人看座。</p>
萧烨见到纪昭，微微挑眉：“你怎么在这？”</p>
他口气挺直接，生人勿近的疏离。</p>
皇后笑问：“皇叔寒症好点了吗？”</p>
萧烨点了点头，便一语不发了。</p>
皇后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对纪昭道：“你也是在军中的，可以和皇叔讨教切磋切。”</p>
纪昭笑了笑：“可是臣女武功早就废了。”</p>
皇后愣住。</p>
萧烨看了她一眼，突然问：“怎么废的？”</p>
纪昭比划：“被刺客一枪捅到了心脉上。心脉碎了，内力就散了。”</p>
萧烨皱了皱眉，慢慢摩挲自己的伤腿。</p>
纪昭不说话了。</p>
半晌，萧烨道：“心脉碎了的确是麻烦，但外家功夫你可以继续练，练好了一样能上阵杀敌。”</p>
纪昭点头：“臣女也是这么想的。”</p>
萧烨冷漠的神色缓了几分：“练功有阻碍的话，可以来问孤。”</p>
纪昭应下。</p>
皇后看看她，再看看萧烨，突然意味深长笑了笑。</p>
此时内侍前来说，庞贵妃来了。</p>
皇后道：“先让她在外等等，昭儿，你去与贵妃说说话。本宫与皇叔商量点事。”</p>
纪昭应下，随着内侍出去了。</p>
殿中，皇后笑着问萧烨：“纪家姑娘，你觉得如何？”</p>
萧烨皱眉：“不怎么样。”</p>
皇后瞪了他一眼：“方才你都与她说了好几句了。本宫还没见过你与女子说过话呢。”</p>
萧烨不悦：“说过。只是皇后不知道。”</p>
皇后追问：“谁？”</p>
萧烨不太耐烦：“黄尚宫，李嬷嬷，还有奶娘。再不济，皇嫂不也是天天与孤说话吗？”</p>
皇后：“……”</p>
皇后：“皇叔今年都二十八了，该娶妻了。不然老了可怎么办呢？”</p>
“老了就去死，还能怎么办？”</p>
皇后：“没子女照顾皇叔，很可怜的。”</p>
“子女烦着，孤死的更快些。”</p>
萧烨站起身，拄着手杖就要走了。</p>
皇后叹气：“皇叔，你看纪姑娘也是个会武，还上过战场，你娶了她不是两全其美？”</p>
萧烨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残，一个废，皇嫂还真是会做媒。”</p>
皇后做最后努力：“纪姑娘长得很美，气质恬静沉稳，根本不是传言中粗鲁无礼。皇叔要不要多看看？本宫不信皇叔连这等好人家的姑娘都瞧不上眼。”</p>
萧烨不说话了。</p>
黄尚宫忽然道：“可能有人故意抹黑。老奴三年前赏赐时见过纪姑娘，她心地实诚，说话直爽，虽不如寻常闺秀沉静，但三年后已然变样了。”</p>
皇后皱眉：“是谁要抹黑她？”</p>
萧烨冷冷道：“功高就有人嫉恨。孤不也是被御史骂了好几年？”</p>
皇后尴尬。</p>
……</p>
纪昭与庞贵妃说话。</p>
庞贵妃长得很美，鹅蛋脸，鼻似悬胆，四十岁了保养得犹如双十年华的姑娘似的。</p>
她是三皇子的生母。</p>
三皇子今年十八，刚刚出宫建府。</p>
庞贵妃打量纪昭身上素淡的衣衫，笑：“皇后怎么没赐新进贡的布料给你做几件新衣裳？”</p>
纪昭笑了笑：“有呢，还没做出来。”</p>
庞贵妃又问了她当年怎么与刺客搏斗。听后，啧啧称赞。</p>
直到萧烨走了出来，庞贵妃上前与他见礼。</p>
庞贵妃问：“侧殿要完工了吧？”</p>
萧烨点头。</p>
庞贵妃又道：“等竣工了，本宫请寒山寺的高僧过来做法事祈福。”</p>
萧烨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贵妃与皇后商议便是，孤没什么意见。”</p>
他说完要走，忽地看向纪昭：“你出来，孤有话与你说。”</p>
殿中静了一瞬。</p>
纪昭正好有话想与他说，跟了出去。</p>
……</p>
荒芜的荷花池边，两人站着对视。</p>
良久，萧烨：“你长得挺矮的。”</p>
纪昭：“……”</p>
她道：“那是殿下太高了。”</p>
萧烨皱眉：“孤不是那个意思。孤是问，你耍的枪多长？”</p>
纪昭回过神来，略尴尬。</p>
她比划了下自己擅用的红缨长枪：“平日用的枪大约是六尺一寸，让军中匠人特地打造的。骑枪的话，是六尺八寸，再长的话我在马上不方便出枪。”</p>
（注：一尺30.5厘米，一寸3.3厘米）</p>
萧烨点了点头：“如今你还耍的动吗？”</p>
纪昭见他眼神熠熠，看样子对自己战场武功十分有兴趣。</p>
她摇头：“耍不动了。要强行练的话，只会空架子，杀不了人。”</p>
萧烨沉吟了一会：“先慢慢练起来，孤会找大夫给你试试针看能不能恢复内力。”</p>
纪昭愣了下，道谢。</p>
萧烨叮嘱：“武功不可废。”</p>
他要走，纪昭犹豫了片刻，上前拦住：“殿下，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想告诉殿下……”</p>
萧烨停下，皱眉瞧着她。</p>
他身形很高，冷淡瞧人的样子令纪昭感到了熟悉的杀气。</p>
纪昭斟酌了半天：“臣女闲逛喝茶的时候，听见隔壁桌有人议论寒山寺最近从西域商贩重金收了几桶火油。”</p>
萧烨面色不变，挑眉：“不是供奉佛主的香油？”</p>
纪昭摇头：“不是。”</p>
萧烨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了。”</p>
他说完拄着手杖慢慢走了。</p>
纪昭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心里叹了口气。</p>
前世她记得裕华宫侧殿修好了后，寒山寺的高僧奉命进宫祈福作法。</p>
当夜风大，裕华宫走了水连着烧了好几座宫殿。皇帝大怒，言官们纷纷斥责皇后奢靡无德。</p>
皇后为了平息朝臣们怒意，不得不在太庙前披发跪席请罪三天三夜。</p>
因此事，连累了一大批人。</p>
首当其冲是皇后、太子，快要出嫁的大公主，其次便是睿亲王和支持修缮的大臣们。</p>
此事之后，庞贵妃代掌凤印，隐隐成了六宫之主。</p>
皇后很好，睿亲王也很好。</p>
他们是她前世和今生的恩人。</p>
她想改写命运，也为自己筹谋更好的靠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