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中苏玉臣垂眸看着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轻轻摩挲。</p>
四年前他进京上书院备考，路上遇到了流寇作乱。</p>
杀了书童，绑了他。</p>
十六的他长得俊俏白嫩，柔弱似女子。流寇中好男风的就想侮辱他。</p>
人都被拖到了庙后草垛上，衣服也被扒了大半。他抢过刀就想自尽，却被流寇砍伤了手背。眼见得要受平生最大的侮辱。</p>
一柄红缨长枪破空，一枪捅死趴在他身上的流寇。</p>
血喷了他满脸都是，热热的，和他受惊的泪一起流了下来。</p>
“姑娘你没事吧？”</p>
惊恐中传来女子的声音，血色迷糊中，一位女子脱下披风替他裹上。</p>
安慰：“姑娘你莫怕，我去把贼人都杀了灭口，就会有人知道你来了此处。”</p>
他擦干脸上的血和泪，看见是个比自己年少的女将军。</p>
乌发明眸，英姿飒爽，不断安慰他。</p>
她明明比他年纪还小，作风却十分老辣。十几个贼人被她一枪一个，死得不能再死。</p>
后来他将错就错，穿着她给的女装沉默跟着她回了京城。</p>
再后来，他在书院中听说她救了圣驾，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说她伤重武功尽失。</p>
女将军便是纪昭。</p>
纪昭是苏玉臣的恩人。</p>
是那段羞耻遭遇中默默守护他清白名声的恩人。</p>
他一直想报恩。</p>
如今她被梁家退婚，是不是……他就可以以身相许了？</p>
苏玉臣温雅的面上渐渐染上绯红。</p>
车夫：“郎君，我们回府吗？”</p>
苏玉臣回过神：“不回，我……京城中有哪儿是卖女儿家首饰衣衫的？”</p>
车夫诧异，笑道：“有的，城西一排的铺子呢。”</p>
苏玉臣想了想：“去最好的。”</p>
车夫打趣：“郎君是不是要买首饰给心上人？”</p>
他原以为主人家面子薄，定会否认。</p>
没想到，马车中传出很轻的“嗯”。</p>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送点贵重精巧的珠翠，总没错。”</p>
车夫：“！！郎君真的有心上人？谁家的？！”</p>
他狂喜不已。</p>
自家郎君样貌比女子还美，又是今年榜上探花郎，求亲的人家踏破门槛。</p>
不要说寻常贵门，公主、郡主、首辅大人家的也是不断来说亲。</p>
他始终不肯，这可愁坏了苏家父母。</p>
怕他读书读傻了，对男女之事不通。</p>
没想到今日铁树要开花了？！</p>
这可是天大的好喜讯，回去要告诉主家。</p>
车夫喜滋滋赶了马车往城西首饰衣衫铺去了。</p>
……</p>
纪昭却往城北的当铺去。</p>
一斛珠，可以换好几千两。</p>
拿了厚厚的银票，心里踏实。</p>
纪昭心情甚好，对晚秋道：“去吃点好吃的。”</p>
主仆两人到了酒楼。</p>
纪昭与晚秋在二楼吃点心听说书人说书。</p>
听了一阵子，晚秋不服气：“怎么的说书人说的好像是府中的沁雪表小姐？她哪有那么好？半点都不如大小姐。”</p>
纪昭似笑非笑，抿了口茶。</p>
意料之中。</p>
前世她回府时，白沁雪“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已经传遍京城。</p>
甚至传入宫中。</p>
再加上大夫人秦氏经常带着她出席各种权贵家宴会活动，白沁雪俨然身价倍增，众人想亲眼一睹芳容都难。</p>
前世她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p>
后来才懂，这是造势。</p>
现在她提前回京，断不可能让白沁雪再次起势。</p>
她对晚秋耳语几句，拿了银子。</p>
晚秋笑眯眯去后台找了说书先生。</p>
再开场，说书先生说起了三年前“芳龄女将军单人匹马大战黑衣刺客”“血战两个时辰不退”“血染战袍视死如归，女儿郎不输男”。</p>
精彩的打斗与热血不退的剧情令台下茶客们纷纷叫好。</p>
纪昭莞尔。</p>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才情与品行，市井百姓们更喜欢听热血故事。</p>
更何况，故事并不是杜撰。</p>
是真事。</p>
目的达到，纪昭便要携了晚秋悄悄回府。</p>
她眼角一瞥，看见一辆极眼熟的豪华马车。于是改了主意，她拿了碎银给了店小二上去通传。</p>
过了一会儿，她已站在三楼的天字号雅间。</p>
里面有人笑声阴柔尖锐：“快请进，纪家大小姐。”</p>
纪昭见到了九千岁，魏曹公。</p>
魏曹公是皇帝身边的内厂总督大太监。他平日负责替皇帝收罗一些稀世珍宝与花木湖石。</p>
前世，九千岁魏曹公从江南运往京城的生辰纲被一伙极厉害的劫匪半道劫了。大哥纪荣在巡防的时候正巧在一处破庙后发现被藏匿的生辰纲。</p>
他胆大心细，守株待兔剿了那伙劫匪。</p>
前世因死对头盯着，魏曹公不敢为纪荣申功，只私下给了重金酬谢。</p>
这份重金最后还是入了贪财的纪父囊中。</p>
老实又沉默的大哥纪荣连个字都不吭，没攀上九千岁这棵大树，以至于最后默默无闻去西北当了个小郎将，终生没有回京。</p>
今生，纪昭决定替大哥争一争。不为其他，只为大哥纪荣值得。</p>
就算今日没遇到九千岁魏曹公，她也会想法子去皇上面前提一提。</p>
想定，纪昭对面前的穿着明红云锦袍子，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抱拳。</p>
大大方方行了个武人之礼：“见过九千岁，九千岁万安！”</p>
魏曹公挑眉。</p>
他虽位高权重，但其实很少人看得起一个阉人。</p>
纪昭是圣上面前红人，没必要如此恭敬。</p>
魏曹公笑眯眯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纪大小姐，请坐。”</p>
纪昭不客气坐了，开门见山提出给她大哥申功一事。</p>
魏曹公笑着听完，答应了。</p>
意外顺利，纪昭进出雅间不过是一盏茶功夫。</p>
晚秋担心：“大小姐，九千岁会帮忙大公子申功吗？”</p>
纪昭点头：“会。”</p>
原因她没有与晚秋说明，说了她也不懂。</p>
……</p>
魏曹公在窗户边看着纪昭的马车粼粼离开，唇边勾起笑容。</p>
“她说了什么？”</p>
身后是冷淡的嗓音。</p>
魏曹公对来人行了个大礼：“是纪家大小姐，她要老奴为她大哥纪荣申功。”</p>
睿亲王萧烨摩挲着手中的缠龙纹金手杖，半天点头：“她倒是挂心至亲。生怕她大哥功劳被抢？”</p>
魏曹公笑了：“十四爷指的是梁毅剿匪的功劳被纪世德抢了吗？”</p>
萧烨垂眸，算是默认。</p>
魏曹公摇头：“找回生辰纲这功劳倒不会被人抢了，只是先前老奴觉得替纪荣申功太张扬了，毕竟是我督运不利。左相会参老奴一本。”</p>
“所以本想重金酬谢纪荣，但是今日纪大小姐一来，就不一样了。”</p>
萧烨点头：“她时常进宫见皇后，你不申功，她有的是法子让皇帝知道。”</p>
是这个道理。</p>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但如果有人说破了，那就必须做了。</p>
且这事对魏曹公也是好事。</p>
纪荣武功高强，忠厚老实。如果能替他申功，将来必定是他手下人才。</p>
魏曹公很需要忠心的人才。</p>
萧烨沉默了一会，问起别的事。</p>
“寒山寺的查了吗？”</p>
魏曹公点头：“查了，的确有点猫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