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局回来后，顾宴之开始频繁地往镇国公府递拜帖。</p>

    无一例外，全被我拒之门外。</p>

    他大概是终于意识到，现在的我，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p>

    但他对子嗣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p>

    他查不到我这十年去了哪里，更查不到念安的生辰八字。</p>

    但他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p>

    尤其是那句“断子绝孙”的贺词，像一根毒刺，日夜折磨着他。</p>

    他封侯拜相，权倾朝野，若是没有子嗣继承，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p>

    他开始遍访京中名医。</p>

    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侯爷您身体康健，并无不妥。</p>

    身体康健，却与柳若雪成婚多年，一无所出。</p>

    结合我的归来，和我那句恶毒的“贺词”。</p>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p>

    他终于想起了十年前，我离开顾府的前一晚。</p>

    那晚，我亲手为他端去了一碗“安神汤”。</p>

    我笑着对他说：“宴之，你近日为公务操劳，喝了它，好生歇息。”</p>

    他没有怀疑，一饮而尽。</p>

    他动用了他身为丞相的权势，几乎是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当年为我开那副“安神汤”药方的大夫。</p>

    那大夫早已改名换姓，躲在城南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苟活。</p>

    被顾宴之的侍卫找到时，他吓得魂不附体，当场就招了。</p>

    那碗汤，根本不是什么安神汤。</p>

    而是一副虎狼之药，足以让一个男人，从此断绝子嗣之望。</p>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不知道顾宴之是何种心情。</p>

    我只知道，那天傍晚，我回国公府的路上，我的马车，被一群人疯狂地拦了下来。</p>

    为首的，正是顾宴之。</p>

    他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p>

    眼窝深陷，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一身的锦袍，也满是褶皱。</p>

    他状若疯魔，不顾我身边护卫的阻拦，硬生生将我从马车里拖了出来。</p>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捏着我的手腕，骨头都仿佛要被他捏碎。</p>

    他双目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一头绝望的野兽。</p>

    他捏着我的手腕，对着我嘶吼：</p>

    “那碗汤！”</p>

    “你十年前，到底给我喝了什么！”</p>

    “沈清辞！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毒妇！！”</p>

    他的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p>

    周围的行人，都远远地避开，对着我们指指点点。</p>

    我看着他这副崩溃癫狂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无尽的痛苦和绝望。</p>

    我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报复的快感。</p>

    我终于笑了。</p>

    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笑得畅快淋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p>

    “我给了你，你当时最想要的‘清静’啊，顾侯爷。”</p>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带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p>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子嗣烦扰。”</p>

    “你可以和你的白月光，你心尖尖上的柳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p>

    “不好吗？”</p>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局吗？”</p>

    我的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理智。</p>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额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p>

    “我杀了你！”</p>

    他嘶吼着，扬起了另一只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我的脸，狠狠地扇了下来！</p>

    我没有躲。</p>

    我只是睁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p>

    我等着这一巴掌。</p>

    我等着他当众，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彻底打碎。</p>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p>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在我的耳边炸响。</p>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p>

    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p>

    我看到顾宴之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p>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p>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p>

    一个须发皆白、身着蟒袍的老人，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p>

    他虽然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p>

    是我的外公，镇国公。</p>

    外公走到我们面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被顾宴之捏得发紫的手腕上，又看了看顾宴之那只高高扬起、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p>

    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寒光。</p>

    下一秒。</p>

    “啪！！！”</p>

    一声无比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了整条长街。</p>

    镇国公用他那只饱经风霜、布满老茧的手，反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顾宴之的脸上。</p>

    那一巴掌的力道极大。</p>

    顾宴之一个踉跄，直接被打懵在地。</p>

    他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p>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威严的老人，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p>

    整条街，鸦雀无声。</p>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p>

    当朝丞相，新晋侯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顾宴之，竟然就这么当街，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p>

    而打他的人，是已经退隐多年，却依旧是大周军魂所在的镇国公。</p>

    外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顾宴之，他指着顾宴之的鼻子，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p>

    “我镇国公府的嫡外孙女，也是你这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能碰的？”</p>

    “顾宴之，你算个什么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