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p>
裴妄之是被一阵熟悉的香味唤醒的。</p>
香菇鸡丝粥的香气飘进卧室，他猛地睁开眼，一瞬间恍惚回到了七年前——那时他每次宿醉醒来，喻舒落总会熬这样一锅粥，温热养胃。</p>
他撑起身子想要下床，却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p>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p>
“小心。”</p>
清亮的女声让裴妄之浑身一颤。</p>
他抬头，对上喻舒落平静的眼睛。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一幕太过熟悉，让他心脏不由得狠狠抽痛。</p>
“舒落……”他声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p>
喻舒落松开手，后退一步：“你胃出血，昨晚晕倒在我家门口。"</p>
裴妄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p>
“醒了？”徐应竹端着粥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正好，趁热吃。”</p>
裴妄之僵在原地。</p>
他认得那条围裙——浅蓝色格子，是喻舒落一向喜欢的款式。</p>
可现在它穿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而那个男人正自然地用勺子尝了尝粥的咸淡，然后对喻舒落说：“好像淡了点。”</p>
“加一勺生抽就好了。”喻舒落接过勺子，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p>
裴妄之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p>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一起了，这一个月来他无数次亲眼见证了他们的亲密。</p>
可直到此刻，看到徐应竹穿着围裙站在喻舒落的厨房里，看到她那么自然地接过对方手中的厨具，他才真正意识到——</p>
喻舒落的身边，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p>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徐应竹盛好粥，喻舒落端来小菜，两人配合默契，谁都没有多看裴妄之一眼。</p>
“吃点东西吧，”喻舒落终于转向他，“一会儿我们会送你去医院检查。”</p>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对待一个普通朋友。裴妄之胸口发闷，那些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道歉、忏悔、承诺，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他沉默地坐下，机械地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p>
味道和记忆里分毫不差。</p>
“好喝吗？”徐应竹问，“舒落教我的配方。”</p>
裴妄之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p>
他抬头看向喻舒落，对方却正在给徐应竹夹菜，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p>
“……好喝。”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p>
胃似乎又开始抽痛了。</p>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p>
裴妄之躺在检查床上，听着医生絮絮叨叨地叮嘱：“胃溃疡已经很严重了，再喝酒会出大问题……”</p>
他的目光却透过窗户，死死盯着楼下花园里的两个身影。</p>
喻舒落和徐应竹并肩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任何亲密举动。</p>
可当徐应竹低头看表时，喻舒落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病历本；</p>
当风吹乱她的头发时，徐应竹的手指已经提前抬起，却又克制的放下，而喻舒落笑着自己把碎发别到耳后。</p>
那种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亲密，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裴妄之彻底隔绝在外。</p>
医生终于说完离开了。</p>
裴妄之蜷缩在病床上，突然想起七年前自己车祸住院时，喻舒落也是这样守在病房外，一天一夜没合眼。</p>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因为她不小心打翻水杯而大发雷霆。</p>
现在轮到他在病床上，而她的关心却已经给了别人。</p>
一滴泪砸在雪白的床单上，很快洇开一片水痕。</p>
“检查报告出来了。”</p>
徐应竹推门而入，手里拿着CT片子。喻舒落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药袋。</p>
“胃溃疡伴轻微出血，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徐应竹专业地指着片子解释，“这些是药，每天三次……”</p>
裴妄之突然打断他：“为什么帮我？”</p>
徐应竹愣了一下。</p>
“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对舒落做过什么，”裴妄之声音沙哑，“为什么还要救我？”</p>
徐应竹放下片子，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是医生。”</p>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裴妄之如遭雷击。</p>
他突然想起喻舒落曾经说过的话：“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有权有势，而是因为我爱你。”</p>
现在她不爱了，所以连最基本的关心都透着疏离。而眼前这个情敌，却能以职业操守为理由，坦然救治一个伤害过自己爱人的人。</p>
多么讽刺。</p>
“手续办好了。”喻舒落把住院单放在床头，“”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p>
她转身要走，裴妄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舒落，如果……”</p>
他的声音哽住了。</p>
如果什么呢？如果能重来？如果他知道珍惜？</p>
明明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如果”。</p>
喻舒落轻轻抽出手：“裴妄之，系统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吧？”</p>
裴妄之瞳孔骤缩：“你怎么……”</p>
“我猜的。”她笑了笑，“它一向喜欢这种戏码。”</p>
徐应竹在门口等她。喻舒落走向他，最后回头看了裴妄之一眼：“别再折磨自己了。回你的世界去吧，那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p>
门关上了。</p>
裴妄之望着天花板，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变成哽咽。</p>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