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我日复一日的左手苦练中流逝,像指间沙,抓不住,留不下。转眼已是深秋,窗外的梧桐树叶枯黄凋零,一如我看似毫无生机的处境。</p>
我的左手,在经历了无数次的颤抖、失败、磨破皮、结痂再磨破之后,终于开始显现出一丝驯服的迹象。夹豆子不再满地乱滚,能用勺子比较稳当地吃饭,甚至能写出勉强可以辨认的字迹。但对于需要微观精度的手术来说,这还远远不够。我知道,我需要更专业、更残酷的训练。</p>
我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唯一的消息来源,是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和偶尔去街角报亭买的过期医学杂志。我像沙漠中渴求甘泉的旅人,贪婪地从中汲取着医学界的最新动态,尤其是关于脑科,关于韩景渊的医院,关于……温婉凝。</p>
杂志上,温婉凝的风头更劲了。她被塑造成一个天才、努力、善良几乎完美的形象。她出席各种高端论坛,发表“前瞻性”演讲,虽然在我听来,那些观点大多华而不实,缺乏扎实的临床根基。但媒体和大众买账,他们需要英雄,而温婉凝恰好被包装成了那个英雄。</p>
韩景渊的身影也时常出现在报道中,他总是以支持者和伯乐的形象站在温婉凝身边。两人的“金童玉女”组合,成了医院最好的宣传名片。</p>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顺理成章。</p>
直到那天,我在一份过期的报纸社会新闻版面的角落里,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报道:</p>
著名脑科医院院长妹妹病情恶化,年轻生命危在旦夕</p>
配图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韩景渊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孩,女孩戴着帽子,脸色苍白,但笑容依旧灿烂。</p>
是韩宝儿。</p>
我的心猛地一沉。</p>
报道内容很简短,只说韩宝儿脑癌复发,情况不容乐观,正在韩景渊的医院接受治疗,院方组织了最强专家团队全力救治云云。</p>
韩宝儿……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女孩子。我记得她偷偷叫我“清韵姐”时的俏皮,记得她康复后给我送来自制小饼干时的真诚。她是韩景渊的妹妹,也是我曾拼尽全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我对韩景渊的恨意滔天,但韩宝儿是无辜的。</p>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以我对韩宝儿之前病情的了解,复发后的肿瘤,位置必然极其凶险。???????</p>
果然,没过几天,关于韩宝儿病情的更多细节开始在小范围流传。我通过以前一个关系还算可以、如今也已离开医院的护士口中,得知了更确切的消息。</p>
韩宝儿的肿瘤长在了脑干附近一个被称为“手术禁区”的位置,压迫着重要的神经和血管。肿瘤本身形态不规则,与周围组织粘连紧密。全国顶尖的专家进行过多次会诊,得出的结论惊人的一致:手术风险极高,成功率极低,甚至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保守治疗或许能延长几个月生命,但最终……</p>
这意味着,韩宝儿几乎被宣判了死刑。</p>
我能想象韩景渊的焦灼和绝望。他父母早逝,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视若珍宝。他可以用尽手段为我铺设绝路,却无法用权势和金钱从死神手中抢回妹妹的命。</p>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一个医疗访谈节目,提到了韩宝儿的病情。主持人用沉重的语气介绍完情况后,话锋一转:</p>
“据悉,面对如此严峻的挑战,韩院长所在的医院并未放弃。被誉为新一代‘脑科圣手’的温婉凝医生主动请缨,表示将迎难而上,为韩宝儿小姐进行手术。这一决定展现了医者仁心和无畏的担当,让我们共同祈祷手术成功……”</p>
温婉凝?</p>
她要给韩宝儿做手术?</p>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p>
我太了解温婉凝的水平了。她确实有些小聪明,善于钻营,基本功也算扎实,但缺乏真正应对复杂疑难手术的经验和那种近乎本能的精准判断力!她那些被吹捧的“成功”手术,要么是难度被夸大,要么是有资深助手在旁保驾护航!让她主刀韩宝儿这种位于“禁区”的肿瘤,无异于草菅人命!</p>
那个位置,那个程度的粘连和风险,即便是巅峰时期的我,也需要耗费全部心神,如履薄冰,成功率也不敢说百分之百。温婉凝?她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p>
她这是在赌!用韩宝儿的命,赌她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如果成功了,她将一举封神,彻底坐实“脑科圣手”的名号,甚至能借此牢牢绑住韩景渊。如果失败了……不,她恐怕根本没想过失败,或者,她认为即使失败了,韩景渊也不会把她怎么样。</p>
愚蠢!疯狂!</p>
我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左手无意识地捏着一颗用来练习的钢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p>
我该怎么办?</p>
去阻止他们?以什么身份?一个被医院开除、手部残疾、声名狼藉的“废人”的话,谁会信?韩景渊只会认为我是在嫉妒、在诅咒温婉凝。甚至可能激怒他,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p>
眼睁睁看着韩宝儿去死?那个曾对我露出纯粹笑容的女孩……</p>
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挣扎。理性告诉我,明哲保身,冷眼旁观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是韩家的劫数,是韩景渊逼我断腕的报应!可心底深处那点未曾泯灭的医者良知,却又在隐隐作痛。</p>
最终,理性,或者说,那滔天的恨意,压过了一丝微弱的恻隐。</p>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韩景渊逼我自断手腕时的冷酷,浮现出温婉凝依偎在他怀里炫耀的得意,浮现出网上那些对我铺天盖地的嘲讽和污蔑。???????</p>
我抬起自己依旧笨拙的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p>
韩景渊,这是你的选择。你选择了温婉凝,放弃了真正能救你妹妹的人。</p>
现在,你就抱着你的选择,去承受后果吧。</p>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点犹豫掐灭。我打开那本已经被我翻烂的左利手训练笔记,继续用左手进行枯燥而痛苦的精准度练习。</p>
窗外,秋风萧瑟。</p>
我知道,一场注定悲剧的手术,即将上演。</p>
而我,只是一个无声的看客。</p>
不,或许不完全是。</p>
我拿起笔,用左手在那本笔记的空白处,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行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