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旨啊。</p>
赢子夜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p>
李斯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p>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八岁孩童。</p>
没有内侍敢动。</p>
没有郎中敢言。</p>
整个麒麟殿,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p>
赢子夜歪了歪小脑袋,又问了一遍。</p>
“丞相,你听不懂我的话吗?”</p>
李斯浑身一颤。</p>
他从那双天真的眼睛里,看到了尸山血海。</p>
“老臣……遵命!”</p>
李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p>
他对着殿外招了招手,声音沙哑。</p>
“笔,墨,竹简。”</p>
很快,一名内侍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套笔墨和一卷空白的竹简,小碎步跑到李斯面前,跪下呈上。</p>
李斯深吸一口气,接过笔。</p>
那支他用了半辈子的狼毫笔,此刻重若千钧。</p>
他抬眼,看了一眼赢子夜。</p>
赢子夜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两只小脚丫还在半空中晃荡,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p>
李斯闭上眼睛。</p>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恐惧、不甘,全都消失了。</p>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p>
他摊开竹简,饱蘸浓墨,手腕悬空。</p>
笔尖落下。</p>
“臣李斯,泣血上奏。”</p>
他没有直接写阎乐的罪状。</p>
而是笔锋一转,开始描述今日的朝会。</p>
“今有九公子监国,于麒麟殿察六国余孽之奸计。”</p>
“中车府令下属阎乐,勾结赵地旧族,阴谋作乱,其心可诛!”</p>
“太仓令王某,少府监刘某,太仆赢某……等一众奸佞,结党营私,意图动摇大秦国本!”</p>
李斯下笔极快,字字如刀。</p>
他不仅将赢子夜点名的那些人全都写了进去,还将他们的罪行与“谋反”、“叛国”死死捆绑在一起。</p>
他写得手腕都在发抖,额头青筋暴起。</p>
最后,他笔锋一顿,写下了最关键的一句。</p>
“幸有九公子天纵神武,明察秋毫,以雷霆手段,于朝堂之上力挽狂澜,诛杀首恶,擒拿同党,使奸计败露,保大秦江山无虞!”</p>
“公子之功,当昭告天下!”</p>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p>
他放下笔,双手捧着竹简,高高举过头顶。</p>
“公子,旨意……拟好了。”</p>
赢子夜从台阶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李斯面前。</p>
他接过那卷还散发着墨香的竹简,展开看了看。</p>
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p>
“丞相的字,写得真好。”</p>
他把竹简随手递给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青龙。</p>
“盖上我的监国宝印,昭告咸阳,发往全国各郡。”</p>
“遵命!”</p>
青龙接过竹简,转身离去。</p>
赢子-夜拍了拍李斯的肩膀。</p>
“丞相辛苦了,起来吧。”</p>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p>
他看都不看那些被锦衣卫按在地上的官员,转身就往大殿外走。</p>
“退朝——”</p>
内侍尖着嗓子高喊。</p>
压抑到极点的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逃也似地往殿外走。</p>
王翦和蒙毅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p>
一名跟淳于越交好的儒官,脸色惨白,追上几步,拦在王翦面前。</p>
“老将军!您就这么看着?看着那竖子在朝堂之上胡作非为?!”</p>
王翦停下脚步,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p>
他看了一眼那名儒官,又看了一眼殿外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同僚。</p>
他没有动怒,语气平淡。</p>
“国之幸事。”</p>
说完,他便迈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p>
那名儒官呆立当场,如遭雷击。</p>
国之幸事?</p>
杀人如麻,是国之幸事?!</p>
他转过头,正看到淳于越被两个学生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p>
老博士浑身都在颤抖,嘴唇发紫。</p>
他看着那些被拖拽的官员发出的哭喊,看着那些锦衣卫冷漠的面孔。</p>
“礼法……崩坏……大秦……完了……”</p>
淳于越喃喃自语。</p>
突然,他喉头一甜。</p>
“噗——”</p>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红了身前的金砖。</p>
“老师!”</p>
“快!快传太医!”</p>
学生们惊慌大叫,淳于越却已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p>
……</p>
夜色,笼罩了咸阳。</p>
赵府。</p>
身为中车府令的赵成,正在悠闲地品茶。</p>
他是当朝红人赵高的亲弟弟。</p>
兄长随始皇帝东巡,整个咸阳宫,便是他说了算。</p>
一名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p>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p>
赵成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p>
“慌什么。”</p>
那心腹带着哭腔,将今日麒麟殿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p>
从赢子夜坐上龙椅,到一拳轰杀阎乐。</p>
从罪证名单,到三千锦衣卫降临。</p>
最后,说到李斯跪地拟旨,昭告天下。</p>
书房里,一片死寂。</p>
赵成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p>
那名心腹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p>
许久。</p>
赵成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只西域进贡的琉璃盏。</p>
琉璃盏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价值千金。</p>
他端详了片刻。</p>
然后,手一扬。</p>
啪!!</p>
一声脆响。</p>
琉璃盏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p>
心腹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p>
赵成站起身,走到窗边,遥望着咸阳宫的方向。</p>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毒蛇吐信。</p>
“我兄长不在咸阳。”</p>
“连一个八岁的黄口小儿,都敢动我们赵家的人了?”</p>
他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阴影处。</p>
“出来。”</p>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p>
赵成踱步到他面前,声音阴冷。</p>
“去,查清楚那支所谓的‘锦衣卫’,究竟是什么来头。”</p>
黑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p>
赵成俯下身,盯着黑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p>
“还有。”</p>
“找个机会。”</p>
“把那个小畜生的手脚,给我一根一根,全部打断。”</p>
“我要让他知道,有些人,他一辈子都惹不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