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例行的家庭会议，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p>
沉重的红木长桌，反射着头顶水晶吊灯冰冷的光。</p>
我坐在末位，面前的骨瓷茶杯里，顶级的大红袍氤氲着苦涩的香气。</p>
公公顾正雄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扫过全场。</p>
他像个君王，在审视自己的疆土和臣民。</p>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件大事。”</p>
他的声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p>
“公司今年业绩不错，我和董事会商量了，准备拿出一部分股权，分给为家里做出贡献的各位。”</p>
话音刚落，大嫂孟芸和二嫂秦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p>
我老公顾明哲在我旁边，也露出几分期待。</p>
他碰了碰我的手，像是在说，看，爸还是想着我们的。</p>
我弯了弯唇，没说话。</p>
“大儿媳孟芸。”</p>
顾正雄点名。</p>
大嫂立刻坐直了身体。</p>
“孟芸娘家今年帮我们公司牵线了南城的项目，劳苦功高，给她2%的股份。”</p>
孟芸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声道谢：“谢谢爸。”</p>
“二儿媳秦菲。”</p>
秦菲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p>
“秦菲的父亲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在渠道上一直很支持我们，同样，2%的股份。”</p>
秦菲掩着嘴，发出得意的笑声，眼神轻飘飘地朝我瞥过来。</p>
那眼神里满是炫耀和不加掩饰的轻蔑。</p>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p>
顾明哲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p>
顾正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p>
然后，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p>
“至于江瑶……”</p>
他拖长了音调，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p>
“江瑶就算了。”</p>
他轻蔑地一笑，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p>
“我们顾家，不养闲人。”</p>
轰的一声。</p>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p>
“闲人”。</p>
原来我这三年，放下自己的事业，洗手作羹汤，打理他们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称呼。</p>
二嫂秦菲那声没憋住的窃笑，格外刺耳。</p>
大嫂孟芸低下了头，没为我说一句话。</p>
我身边的丈夫，顾明哲，脸涨成了猪肝色。</p>
他攥住我的衣角，嘴唇翕动了半天。</p>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江瑶……”</p>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淹没在秦菲那得意的笑声里。</p>
我全程没有抬头。</p>
没有人看到我脸上的表情。</p>
我只是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我的手机。</p>
屏幕亮起，倒映出我平静无波的眼睛。</p>
我熟练地打开一个应用程序，找到了那个设置了三年自动续费的扣款项目。</p>
项目名称：“尊享人生-全球顶级医疗保险计划”。</p>
受益人：顾正雄。</p>
年费：550000.00元。</p>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p>
「取消并退订」</p>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窗口。</p>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确认”。</p>
一条短信立刻弹了出来：「尊敬的江女士，您为尾号xxxx的被保险人顾正雄先生订购的医疗计划已成功取消，服务将于三日后终止。</p>
感谢您的使用。</p>
」</p>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p>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p>
我对顾明哲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p>
“我累了，先回房。”</p>
我站起身，没再看餐桌上任何一个人。</p>
顾明哲慌忙追了进来，一把关上门。</p>
“瑶瑶，你别生气，我爸他就是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p>
他反复说着这些苍白无力的话。</p>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p>
温婉，无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p>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p>
“顾明哲。”</p>
“如果我真是个闲人。”</p>
“你觉得，我每年哪来的五十五万？”</p>
顾明哲脸上的表情僵住了。</p>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解。</p>
他一直以为，那笔钱是我用他给的家用，精打细算省下来的。</p>
他甚至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娶了个会持家的好老婆。</p>
我从未解释过。</p>
我以为，家人之间，付出是不需要计算和炫耀的。</p>
现在我才明白，不被看见的付出，就是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