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卧在病榻上，背上的鞭伤与冰湖带来的寒气交织在一起，疼得撕心裂肺。</p>
门被轻轻推开。</p>
表哥程明远提着热水壶进来，见我脸色惨白如纸，额头还冒着冷汗，急忙扶我躺好。</p>
“莫哭，莫动。早知战承胤如此眼盲心瞎、是非不分，你当初就不该嫁给他。”</p>
我咬着唇，强忍着重痛，心酸的眼泪还是滑落下来。</p>
“表哥，你怎么回来了？”</p>
程明远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硬质船票，塞到我手里。</p>
“我去邻县看你嫂嫂，顺道给你送船票。战家这窝白眼狼！你尽早随我去京城，有哥哥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p>
我攥紧船票，用力点头。</p>
程明远看我眼中的决绝，放心地笑了笑。</p>
“你先养伤，什么都别想。我回家给你嫂嫂说一声，晚间给你送饭来。”</p>
他前脚刚走。</p>
战承胤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他身穿一身挺拔的甲胄，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冷峻。</p>
程明远和他擦身而过，军人的敏锐让战承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男子的背影，眉头微蹙。</p>
我心中一紧，抢先开口，声音虚弱。</p>
“孩儿，没事了吧？”</p>
战承胤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一句话会问孩儿。</p>
“嗯，没事了，受了点惊吓和风寒，言汐在照看他们。”</p>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p>
战承胤立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p>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带着上位者的审视语气。</p>
“方才出去的那个男子是谁？”战承胤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p>
我攥紧被褥下的船票，声音平静。</p>
“远房亲戚，过来瞧瞧我。”</p>
战承胤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再追问。</p>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答案。</p>
他淡淡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p>
“冰湖的事，是我错怪你了。”</p>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可下一句话，却让我心头发冷。</p>
“不过孩儿尚且年幼，说错话、做错事也难免。你这做母亲的，也负有疏于管教的责任。”</p>
我咬着唇，心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p>
他说得如此轻飘飘，仿佛我遭受的那些酷刑，只是对小孩儿的惩罚。</p>
事后，他更像是在训诫一个失职的下属。</p>
可对宋言汐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p>
我张了张嘴，想问战承胤你还有没有心。</p>
话到嘴边，却只化作淡淡一句。</p>
“宋言汐比我有文墨，懂教化，你找她教孩儿吧，我教不好。”</p>
战承胤立刻察觉到我话里带刺，显然认为我还在“闹脾气”。</p>
他揉了揉额角，再开口时，已带着明显的不耐。</p>
“安雪棠，你究竟还要闹到何时？此事已然过去了。”</p>
我闭上眼睛，拒绝与他交流。</p>
战承胤的耐心耗尽了。</p>
“既然如此，那今日书院考察，就让言汐代替你去。你好生在医馆反省。”</p>
他以为我会哭闹着反对。</p>
可我只淡淡点头，轻声叹了口气。</p>
“随你。”</p>
战承胤眉头紧锁，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地同意。</p>
可话已出口，他也不好收回。</p>
我闭着眼睛，听见他靴跟不耐烦地敲击地面，最终带着莫名的烦躁，转身离开。</p>
医馆里其他的病友小声问我。</p>
“方才那个，是你夫君吧？生得挺俊，可脾气也太臭了，下手没轻没重的。”</p>
我想起那纸假户帖，还有写着宋言汐名字的真婚书，心头发酸，缓缓摇头。</p>
“我与他，无干了。”</p>
我裹紧单薄的被子，医馆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p>
对面的床铺是一家三口，父母围着生病的孩儿，温声细语，其乐融融。</p>
我羡慕地看着他们。</p>
梦里，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p>
但宋言汐出现后，我就知道，这样的场景，永远不可能属于我。</p>
战沁和战明嫌我没文墨，丢人，考察从来不让我去。</p>
如此也好，我离开时，便会毫无负担。</p>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窗户。</p>
我在风雪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p>
傍晚，我被干渴唤醒，挣扎着起身想倒水。</p>
刚走到医馆门口，廊外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孩儿哭声。</p>
“言汐姨姨！”</p>
我循声望去，只见战承胤脸色铁青，横抱着额头淌血的宋言汐。那个向来冷静的男子，此刻满目惊慌。</p>
两个孩子紧紧跟在后面，战明甚至踮着脚，努力用手帕给宋言汐擦汗。</p>
我端着茶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行人从眼前匆匆走过。</p>
战承胤焦急的目光，全锁在怀里的宋言汐身上；战明和战沁，满心满眼也只有“言汐姨姨”。</p>
仿佛我安雪棠，只是一个透明的幽灵。</p>
直至两个孩子被医女拦在急救室外，战明和战沁才发现了立在廊边、端着茶杯的我。</p>
“扫把星！”战沁像被激怒的小兽，冲过来狠狠踢了我的腿一脚。</p>
“都怪你！都怪你！若你今日去参加考察，花盆砸到的就是你，言汐姨姨就不会受伤了！”</p>
我的手一抖，杯中水洒了大半。</p>
战明也冲了过来，像狼崽子一样龇着牙，眼神凶狠。</p>
“我恨死你了！我要告诉爹爹，让他再把你扔到冰湖里淹死你！”</p>
我蹲下身，平视着儿女盛满刻骨恨意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p>
“那好，你们都去做她的孩儿，可好？”</p>
两个孩子被我的气势震慑住，愣住了。</p>
程明远提着饭盒匆匆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p>
“怎么站在外面？风大，速速进去。”</p>
他瞥了一眼充满敌意的孩儿，摇了摇头。</p>
“妹子，先用膳，别理他们。”</p>
战明见我不理他，反而跟一个“野男子”走，邪火直冲天灵盖，猛地扑上来抓住我的手，狠狠咬了下去。</p>
“啊。”我疼得指尖发麻，水杯脱手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p>
程明远脸色剧变，一把扯开战明。</p>
“你这孩儿，怎么能咬你娘？属狗的吗？”</p>
战明被大力推开，站稳后，恶狠狠地瞪着程明远和我。</p>
“等着，我叫我爹爹来修理你们。”</p>
他撂下狠话，转身跑向急救室。</p>
程明远拉过我的手臂查看，倒吸了一口凉气。</p>
“咬得真深，都见血了，这孩子心太狠。”</p>
我盯着手臂上那道深深渗血的牙印——这就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儿。</p>
我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凄凉与绝望。</p>
再忍忍，很快，我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地狱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