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寂离去后，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苏辞一人对着满桌的早膳。</p>
那碗她精心熬制的鸡丝粥早已失了热气，凝出一层薄薄的脂膜，如同她此刻冰冷的心境。</p>
“除非孤死……”</p>
他冰冷决绝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她体无完肤。</p>
她知道他误会了，可这误会的根由，却源于她前世种下的苦果。</p>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几乎要将她压垮。</p>
她颓然坐回椅中，指尖冰凉。</p>
就在她心乱如麻，苦思对策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p>
“皇后娘娘懿旨，宣太子妃即刻前往凤仪宫觐见。”</p>
苏辞心头猛地一沉。</p>
皇后！</p>
这位出身望族、母仪天下的婆母，向来对她这个“不识抬举”的儿媳不满。</p>
东宫之内，鸡飞狗跳，夫妻不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p>
皇后虽未直接插手，但冷眼旁观中积攒的不满，苏辞心知肚明。</p>
昨夜她划伤太子，今日皇后便召见……来者不善。</p>
映雪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担忧地看向苏辞：“小姐……”</p>
苏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p>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和鬓角，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太子妃的端庄与平静。</p>
“更衣，备轿。”</p>
……</p>
凤仪宫。</p>
殿内熏着清雅的兰香，紫檀木家具沉淀着岁月的厚重与威仪。</p>
皇后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绛紫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不怒自威。</p>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唯有一双凤目，锐利深邃，此刻正淡淡地落在缓缓走入殿内的苏辞身上。</p>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金安。”苏辞依足礼数，垂首敛目，跪拜行礼。</p>
皇后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起来吧。”</p>
“谢母后。”</p>
苏辞起身，垂手恭立。</p>
“听闻，”皇后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东宫不太平？太子手臂受了伤？”</p>
果然是为了此事。</p>
苏辞心念一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愧疚：“回母后，是儿臣的过错。”</p>
“昨夜殿下饮了些酒，儿臣一时惊惧，失手……误伤了殿下。”</p>
她将“误伤”二字咬得清晰，姿态放得极低。</p>
皇后拨弄茶叶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p>
若是往常，这个儿媳要么梗着脖子拒不认错，要么冷着脸一言不发，何曾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还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p>
虽然这本就是她的责任。</p>
“误伤？”</p>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微沉，“太子乃国之储君，万金之躯。你身为太子妃，不知悉心侍奉，反而持械伤人？苏辞，你将军府的规矩，便是如此吗？”</p>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p>
若按苏辞以往的性子，怕是立刻就要反唇相讥，或是委屈辩解。</p>
然而，苏辞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认命的涩然：“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任性妄为，不懂规矩，连累了殿下受伤，也令母后忧心。”</p>
“儿臣……知错。”</p>
她再次干脆地认错，没有丝毫推诿和狡辩。</p>
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的诧异更浓了几分。</p>
这完全不像她认知里的那个苏辞。那个被娇惯坏了、浑身是刺的将军府嫡女，何时变得如此……能屈能伸？</p>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p>
兰香袅袅，气氛却愈发凝滞。</p>
皇后打量着下方恭立的女子。依旧是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纵和郁气，多了些沉静，甚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p>
还有那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着自己时带着隐隐的对抗和不服，此刻清澈见底，坦然地承受着她的审视，里面竟还带着一丝真实的懊悔？</p>
这太不寻常了。</p>
皇后原本准备好的训斥和施压，在这接连的、出乎意料的认错面前，竟有些无处着力。</p>
她沉吟片刻，决定换个方式试探。</p>
“知错便好。”皇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仿佛真的被她诚恳的态度打动，“既然知错，日后当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妇德，好生侍奉太子，莫要再行差踏错，徒惹非议。”</p>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苏辞恭敬应下。</p>
“起来坐下说话吧。”皇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p>
“谢母后。”</p>
苏辞依言起身，端坐在绣墩上，脊背挺直，姿态优雅，无可挑剔。</p>
皇后看着她这番做派，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p>
这不仅仅是认错态度的转变，连这周身的气度，似乎都与往日那个毛毛躁躁、不耐礼数的小丫头判若两人。</p>
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p>
“你与太子，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皇后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紧紧锁住苏辞的脸，“太子性子是冷了些，但待你，总归是宽厚的。这东宫后院，至今也只有你一人。你……心中可还惦念着旁人？”</p>
这话问得极其直白，也极其尖锐。</p>
直指苏辞与云湛那点人尽皆知的“旧情”。</p>
若是以前，苏辞要么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炸毛反驳，要么会沉默以对，用冷漠来表达抗议。</p>
然而，此刻的苏辞，在听到“旁人”二字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包含了痛楚、恨意，以及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决绝。</p>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一直紧盯着她的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p>
那绝不是惦念旧情的神色！那更像是……深切的厌恶与仇恨？</p>
皇后心中一震。</p>
苏辞已经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p>
“回母后，儿臣既已嫁入东宫，便是殿下的人。从前年少无知，些许过往早已如云烟散尽。心中绝无旁人，唯有殿下而已。此生此世，绝不会再做他想。”</p>
她的眼神太过坦荡，语气太过决绝，以至于皇后一时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更高明的伪装，还是……真心？</p>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p>
皇后看着苏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却只看到了一片沉静的、近乎悲壮的坚定。</p>
这个儿媳，真的不一样了。</p>
虽然不知这转变因何而起，是真心悔悟，还是另有图谋，但至少此刻，她表现出来的姿态，无可指摘。</p>
皇后心中的怒火和不满，在这接连的意外面前，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p>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p>
若她所言非虚，若她真的能收心养性，与寂儿好好过日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p>
“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皇后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已然平和了许多，“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好自为之。”</p>
“儿臣定当时刻铭记于心。”苏辞再次垂首。</p>
又训诫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皇后便觉得有些乏了，挥挥手让她退下。</p>
苏辞恭敬地行礼告退，姿态从容，直到退出凤仪宫正殿，走到无人可见的回廊转角，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p>
与皇后的这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p>
她改变了策略，以柔克刚，似乎……暂时过关了？</p>
皇后最后那探究而复杂的眼神，说明她并未完全相信，但至少，没有立刻发难。</p>
这算是一个微小的进展吗？</p>
苏辞轻轻吐出一口气，正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凤仪宫掌事宫女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p>
“太子妃请留步。”</p>
苏辞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缓缓转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