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却像一根小针，轻轻刺了一下旁边沈清砚的自尊，让他脸色微窘，却又无法反驳。</p>
萧景恒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p>
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目光转向沈清砚，声音听不出情绪：</p>
“哦？是吗？皇后还懂这些？她身子不好，没扰了太傅授课吧？”</p>
沈清砚闻言，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p>
他想起时笙那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以及自己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耳根又有些微微发热。</p>
他拱手，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却不由自主地替时笙辩解了一句，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推崇。</p>
“回陛下，皇后娘娘确实驾临了片刻。娘娘虽久居深宫，然方才一番见解，于教导殿下而言，另辟蹊径，确有独到之处。”</p>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客观，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却出卖了他。</p>
想起时笙那番犀利言论，虽觉离经叛道，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直指核心的透彻，身为学痴，他忍不住又客观地补充了几句。</p>
“娘娘并未拘泥于字句训诂，而是从人心得失、利害关系入手阐释，虽与正统解法略有不同，但于启发懵懂，确有奇效。太子殿下经此一点，确实豁然开朗了许多。”</p>
沈清砚自认这番话已是极尽客观公允，甚至带着学者间的探讨意味。</p>
可他越是这般说，萧景恒的心就越是往下沉。</p>
沈清砚此人，才华横溢，却也眼高于顶，性情冷峻苛刻，满朝文武能入他眼的没几个，嘴里更是从无虚言奉承。</p>
何曾听过他如此评价一个人？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欣赏的语气？</p>
“独到之处？”萧景恒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p>
“朕倒是好奇，是何等独到的见解，能让沈太傅都如此…赞誉有加？”</p>
他刻意加重了“赞誉有加”四个字。</p>
沈清砚被问得一怔，难道要把时笙那套“利害人心”、“星辰砸下来”的理论复述给陛下听？</p>
那恐怕会立刻坐实皇后“妖言惑众”的罪名。</p>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这番迟疑落在萧景恒眼里，却更像是回味和难以启齿的欣赏。</p>
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被触动的模样，比直接夸赞更让萧景恒膈应。</p>
一股酸涩混着怒意的火苗在他胸腔里噼啪燃烧，几乎要压抑不住。</p>
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p>
那个女人，昨夜在他面前那般桀骜不驯，今日跑到这里，却和别的男人谈论经义、启发思辨？</p>
他几乎能想象出时笙与沈清砚相对而立，言笑晏晏探讨学问的画面，那般默契，那般刺眼！</p>
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脱离掌控，甚至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绽放出吸引他人光芒的感觉，让萧景恒极度不适。</p>
他强行扯出一个还算温和的表情：“看来皇后是真有些长进了。既对太子学业有益，自是好事。”</p>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诚意。</p>
他不再看沈清砚那让他心烦意乱的表情，转而看向萧予瑞，语气放缓了些：</p>
“看时辰，也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瑞儿的功课若差不多了，便随朕一起去你母后宫里用膳吧。如何？”</p>
他这话看似是对太子说，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沈清砚的反应。</p>
果然，他看到沈清砚垂下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p>
萧予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笑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p>
“真、真的吗？儿臣可以和父皇一起去母后宫里用膳？”</p>
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几乎从未和父皇母后一同用过膳。</p>
母后总是郁郁寡欢，父皇也极少来凤仪宫。</p>
“君无戏言。”萧景恒看着儿子毫不掩饰的开心，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许，“走吧。”</p>
“是！儿臣这就来！”萧予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p>
他连忙放下笔，胡乱整理了一下衣袍，小跑到萧景恒身边，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p>
萧景恒最后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沈清砚，淡淡道：“太傅也辛苦了，回去用膳吧。”</p>
“臣，恭送陛下，恭送太子殿下。”沈清砚躬身行礼。</p>
*</p>
凤仪宫宫门在望，步辇缓缓落下。</p>
锦书小心翼翼地将时笙搀扶下来。</p>
时笙双脚刚踏上冰冷的宫砖，一阵凛冽的寒风便卷着雪沫扑来，激得她又是一阵低咳，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p>
就在这时，脑海里耶耶欢快的声音雀跃响起。</p>
【嘀嘀嘀！爆了爆了！宿主，来自萧景恒的妒意值疯狂飙升！+200！+300！还在涨！】</p>
【哇哦！这是泡在醋缸里了吗？！宿主你只是去晃了一圈，效果拔群啊！(*°▽°*)】</p>
时笙脚步微顿，苍白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p>
看来萧景恒已经到了文华殿，并且......听到或者猜到了些什么。</p>
反应倒是快，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却又正中下怀。</p>
她心情颇好地踏入宫门，迎面而来的暖气让她冻僵的肢体稍稍舒缓。</p>
“锦书，”她一边解开斗篷系带，一边吩咐，“替本宫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常服。”</p>
那身厚重的宫装和狐裘，穿着去摆架子可以，在自己宫里休憩就太累赘了。</p>
“是，娘娘。”锦书连忙接过斗篷，应声去准备。</p>
刚踏入内殿，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p>
还没等时笙看清殿内情形，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兴奋的白色影子就如同一颗炮弹般从侧面猛冲过来，直扑向她！</p>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脸上仿佛永远带着天使般甜美笑容的萨摩耶。</p>
它显然是开心极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张嘴吐着舌头，眼看就要把前爪搭上时笙那弱不禁风的身子——</p>
时笙眸光骤然一冷，甚至不需要思考，一个凌厉如冰刃的眼神就直接射了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威慑：“坐下！”</p>
那萨摩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眼神和气势吓得一个急刹车，四条腿在地上滑稽地打滑了一下，险险停在她裙摆前几寸的地方。</p>
它脸上那招牌的灿烂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委屈巴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表情。</p>
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撒娇般的“嘤嘤”声，大尾巴也讨好地小幅度摇晃着。</p>
时笙认出了它。</p>
这就是那个蠢系统耶耶的实体形态。</p>
据说是穿越女某次完成任务后兑换的陪伴型宠物，因为长得讨喜，性格又傻乎乎的，就被养在了凤仪宫，宫里上下都知道皇后有这么一只爱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