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底情绪冰冷,讨厌被当成狗使唤,却还是沉默地去捡鞋。
无论次次心里厌恶成什么样子,他也依然会装作谦卑恭顺。
殊不知,小皇女越是黏他,暗中观察的宫人回禀女帝时,女帝才越会认为他将储君照顾得得好,减少几分折辱打骂的频率,以免让女儿瞧见了不好。
第273章
if线:姜姜三岁半2
伺候小皇女,本就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外人看来小殿下聪明可爱、活泼讨喜,至多也只是调皮了一些,但只有东宫的宫人才知道这其中有多艰难。
譬如,哄她吃饭。
晚膳中的几盘菜都是她不爱吃的,小殿下贪玩,晚饭还未吃就一心想要遛出殿外,小宫女云荷追在身后哄了又哄,也未曾让这丫头安静下来。
眼看着饭菜都快要凉了,云荷正要使唤宫人重新端下去热一热,此时张瑾来了。
少年气质清冽,迎着夜色站在殿门口,视线冰冰凉凉地掠过来,看到云荷手里捧着的羹汤,沉默良久才说:“我来吧。”
云荷愕然了一下,打量着张瑾她和此人几乎没有交流,知道此人身份特殊,陛下不喜,对之羞辱责打,平时都避之不及。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淘气的小殿下,实在没辙,才无奈道:“好,劳烦你去试试吧。”
张瑾转身,走向小丫头。
姜青姝是真的不饿,也是真的不喜欢吃这些御膳,做的一点也没有她穿越前的饭菜好吃,她现在只想跑出去玩儿,看到张瑾朝自己过来,还有几步的距离便嚷道:“不许过来!”
少年止步,淡淡看着她,“殿下去用膳罢。”
“我不想吃。”
“不吃晚饭,殿下会长不高。”
“我不听,不吃不吃不吃不吃……”她捂着耳朵企图耍赖。
然而少年冰凉的声音依然钻进她的耳朵里:“殿下不吃,这些奴婢从属皆会被陛下责罚,殿下难道想连累无辜之人吗?”
哼,拿这个威胁她?她一点也不吃这一套,姜青姝倨傲地朝他抬了抬下巴,小小的身板气势格外足:“要是母皇因为这件事就要责罚他们,我去求情求情就不好了,母皇一向疼我,定会依我的!”
少年冰冷地笑了笑,“是么。”
就凭她?让她知道的惩罚有多少,那些背地里不让她知道的惩罚又有多少?
小丫头仰头望着他,清澈的大眼睛睁得圆溜溜,想起了什么,又机灵地补了一句:“你也是,别怕挨打!我保护你!”
少年一滞。
张瑾眯眼看着她,月光透过树梢头,一片摇曳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恰好遮住那双清冷幽暗的眼眸。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说话,仿佛无声嘲弄,这一个奶娃娃说的话有几分幼稚、几分可笑,许久,却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说:“殿下不爱吃御膳,那其他呢?”
她愣住,歪头不解:“什么呀?”
张瑾:“面。”
张瑾生活贫寒,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微薄俸禄得以苟活,日子万分拮据,若他一人也罢,挨饿几顿也无事,偏偏他还有一个弟弟,处在长个子的年纪,挨不得饿。
平时家里吃不起什么大鱼大肉,张瑾便会给弟弟煮一碗面,忍饥挨饿之人吃什么都香,并不像眼前的皇太女殿下,有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不肯吃。
可笑的是,富贵与贫寒,尊贵与低贱,是生来就注定。
是天壤之别。
仅仅十五岁的孤僻少年转过身,亲自撸起袖子,去厨房给全大昭最尊贵的皇太女下了一碗面。
面是普通的面,拌在面里的肉汤却甚为鲜美,煮出来香气四溢。
姜青姝看着眼前的面,惊呆了,没想到张瑾居然会下厨,虽然仅仅只是一碗面,闻起来却真香,比那些精美奢侈有余、闻起来却不够香的御膳,更令人食欲大开。
她这回不闹了,乖乖地捧着碗,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云荷站在不远处,新奇地瞧这一幕,暗暗有些佩服:这个张瑾居然只煮了一碗面,就能哄得小殿下乖乖吃了。
少年立在她身侧,看着她坐起来还没桌子高,那只小手笨拙地捏着长长的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艰难地送到嘴里,倒是憨傻可笑。
与他的弟弟一般,笨拙幼稚。
但也算可爱。
少年满是嫌弃厌恶地看着这奶团子,看着看着,也不知为何,也是因为想起弟弟,他不禁倾身,用帕子擦了擦她溅上汤水的脸颊。
“慢些吃。”
她顿住,睁大眼睛望着眼前如玉般的少年,忽然也咧嘴一笑,两靥梨涡浅浅。
她从袖子里掏啊掏,突然掏出一块被纸包好的糕点。
“这个!”
她悄悄凑到他耳侧,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神秘道:“我从母皇的紫宸殿偷的。”
张瑾:“……”
少年眼皮微跳。
“给你!”
小丫头软乎乎的手指勾着少年的食指,把他的手心打开,把东西塞到他手心。
“你哄我吃饭,我也哄你开心!”
少年一怔,垂眼看了看掌心。
“殿下,臣……”
“上次的,你喜欢吗?”她飞快地打断他问。
张瑾顿住。
他想起那夜,他带着她给的一盘糕点回去,阿奚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四岁的小男孩从未吃过那样的糕点,纹路精美,如晶莹剔透的美玉,让人不舍得下口去咬,可若是吃一口,会发现它酥酥软软,是从未尝过的香甜。
原来世间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从前他们在掖廷里,也只能吃些冷掉馊掉的馒头冷粥。
那时,只要没有饿到胃疼,都是小事。
少年冷漠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临时改口:“……好吃。”
“真的?”小姑娘眼睛一亮,笑容灿烂甜美:“太好了!”
也不知为何就是“太好了”,他仅仅只是领了她的这份情,她就可以这样傻乐个不停。
张瑾起初憎恶排斥这个天生命好的小皇女,相处久了,又觉得她蠢笨痴傻、天真幼稚,乱发善心,还把他当作好人。
真可笑。
心里一边嘲讽地想着,少年一边还要蹲在她跟前,仔细而耐心地擦拭她的嘴角,云荷带着宫人上前收拾碗筷,小丫头跳下椅子,好像认定了他们已经是朋友般,扯了扯少年的袖子,“我要去院子里看星星。”
张瑾:“今夜有云,看不到星星。”
“那就看月亮。”
“今日月初,也没有月亮。”
小奶团子恼了,扯着他袖子的力气大得恨不得生生撕下来,张瑾低头看她,发现她一边用余光瞟着云荷,一边眨眼睛,眼睛累得都要抽筋了。
快配合她呀……
少年有些想笑,却绷着脸,故作冷漠地抽回袖子,在她眼神黯淡下来的一瞬,却清声道:“臣陪殿下出去透透气。”
她眼睛复又一亮,忙不迭地拉着他,蹦蹦跳跳地朝殿外跑去。
别看这小殿下顽劣,心里藏着的小九九却多得很,譬如,她知道云荷总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不许她自己到处跑,所以她需要一个人跟她一起,陪她打打掩护。
张瑾陪她在外头假装“赏星星”,实则趁着云荷和其他宫人不注意,姜青姝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钻进花丛,然后对少年说:“跟上。”
张瑾:“……”
她个头小,一下子就钻进去了没了影,可苦了这十五岁身材颀长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在陪她闹腾什么。
很快,姜青姝就来到了东宫最偏僻的一座废弃宫室角落,蹲下身来,拨开草丛。
“你快来!”
她高兴地向张瑾招手,压低嗓音,用说悄悄话的语气神秘秘道:“看我的秘密!”
少年上前蹲下来,看向这小丫头的“秘密”,怔了怔。
是一窝小奶猫。
小奶猫身上的毛还湿漉漉的,喵喵叫唤个不停,像是才不满一个月。
张瑾怔住,他这才知道,原来她吵着闹着想出去玩儿,是因为担心这些小奶猫。
姜青姝发现这一窝小奶猫时,就已经没看见猫妈妈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她只好偷偷地用旧衣裳给它们铺个小窝,又用糕点的碎屑喂它们,也不知能不能让它们活下来。
她偷偷养野猫的事,万一让云荷他们知道,一定会大惊小怪的,担心猫儿抓伤了她。
她才不告诉他们。
“我只告诉你了。”她说:“拉钩钩,不许说出去!”
少年被她强行拉起小拇指,不禁侧首看她,淡淡问:“殿下为何只告诉臣?”
她拉完勾,才仰头看着他,笑得纯稚无邪。
“因为,你不一样啊。”
张瑾和他们不一样,出身卑贱者,应该更同情这些同样弱小且不能反抗命运的生命,他也一定不会告密的。
她无比笃定。
这说了半头的话,令少年怔忪片刻,眉头紧锁,许久未曾开口。
姜青姝兀自跪坐在地上,又从袖子掏啊掏的,掏出一堆吃的也不知这小丫头是怎么做到的,天天揣这么多东西在身上,她用短短的小手掰了一点碎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喂猫。
还时不时学着“喵喵”叫了几声,用指腹挠挠小奶猫的脑袋。
她笑弯了眼。
张瑾淡淡看着,畜生命贱,她却这般喜欢,可见真是个滥好心的,他嗓音冰冷彻骨:“纵使它们今日活下来了,今后长大些四处乱跑,也许又要被人打杀了去。”
“至少,现在还活着。”小丫头信誓旦旦说:“我会保护它们!”
少年嗤笑:“畜生便是畜生,待它们长大了,羽翼丰满,也未必领你的情。”
就像他,就算她现在对他亲近信任,他日后也不会领她的情。
他恨所有人。
待他一步步爬上去,定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姜青姝却不高兴起来,仰头瞪他:“我又不是为了,要它们领情!”
这家伙说话真不中听。
她气呼呼的,把手里那只小奶猫一把塞给张瑾,原本还一派孤僻矜傲之色的少年冷不丁接到,浑身一僵,她站起来叉着腰,才堪堪和他蹲着的样子差不多高,“你喂!等它们长大了,挠死你!”
张瑾:“……嗤。”
什么跟什么。
幼稚鬼。
少年额发被夜风吹散,不屑地想着,他为什么要跟个三岁小孩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话,简直对牛弹琴。少年眉目疏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指尖拎起那只猫,把吃的喂给它。
姜青姝又蹲回一边,双手托腮,在边上瞧着张瑾的动作。
他长得可真好看。
她喜欢这般长相。
十五岁的少年,五官尚未张开,无意间流露出神态满溢着少年气,虽然吧,他比同龄人老成孤僻许多,含着冷意盯着人时,凌厉慑人得让人看一眼心颤,
像个……平时夹起尾巴伪装,实际上心机颇深的狼。
她早就把他看透啦。
姜青姝捧着脸,笑得憨傻天真、眼眸弯弯,像一对月牙儿,少年低眼喂着猫,好不容易把一窝五只都喂完了,肩膀却一沉,小丫头又挨过来,一阵阵地打着哈欠。
“……困了。”
小孩儿总是精力有限,玩一会儿便困倦,赖在他怀里,不分场合地就想睡。
张瑾早已习惯,倾身把她抱在怀里,起身走向寝殿。
第274章
if线:姜姜三岁半3
东宫的日子漫长无聊又难熬,一个小女孩儿若想长成窈窕淑女,需要十几年的光阴,而对张瑾而言,这看似平静的日子却是梦中难求的安宁。
他可以衣衫整洁,不必时时跪着受人打骂羞辱,至少成全了尊严。
小殿下每日辰时起床,去给女帝和如今抚养她的贵君请安,午后便会小睡一会儿,睡醒了便会去御花园里玩儿,但与旁人不一样的是,她不喜欢旁的三岁小孩喜欢的东西,偶尔只会放放风筝,用匕首雕刻一些小木雕,亲手做花环送给身边的人,或是去紫宸殿围观女帝和大臣们下棋。
人人都夸小殿下乖巧懂事,就连因为她生父的缘故,素来并不喜爱她、只是暂时在陛下面前装作慈爱的贵君,都有些几分被她的乖巧打动。
贵君出自郑氏一族,除了抚养当今皇太女外,膝下还诞育了当今三皇女嘉乐公主姜青绫。
姜青绫个性跋扈骄纵,仗着生父得宠,就在宫中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堪称一个小霸王,几乎所有不得宠侍君所生的皇子皇女都受过她明里暗里的的欺负,唯一碍于姜青姝皇太女的身份,而收敛些脾气,但也不算和这个皇妹处得来。
因姜青姝讨女帝欢心,连续几日,女帝皆对侍寝的郑贵君笑言:“七娘如此年幼却聪颖稳重,深得朕心。”贵君听了,翌日就着手给姜青姝缝制了许多漂亮的衣裳,让她穿在身上四处招摇,让所有人知道他疼太女,还专程挑女帝可能来碰见的时辰,挽留太女在宫中用膳,一派溺爱的模样。
一连数日,这一幕频频被从皇家学堂下学回来的嘉乐公主撞见,嘉乐见爹爹这般疼爱老七,不禁心里嫉妒不满。
这日,姜青姝刚从贵君宫中出来,便蹦蹦跳跳地拉着张瑾朝东宫跑,谁知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一阵微弱的猫叫声。
她愕然,停下来,循声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水塘边正站着一大群人,除了乌泱泱的宫人,还有几个入宫的世家伴读、几个皇子皇女。
七岁的嘉乐公主姜青绫穿着进贡缎子织就的小粉裙,众星捧月般地站在最中心,骄傲地扬着下巴,冷冷道:“该死的畜生!敢挠伤本公主,真是该杀!”
她捏起令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猫,弱小的奶猫在她的手心里发出凄厉叫声,嘉乐看向不远处的池塘,恶劣地扬起手臂,就要把它扔下去淹死。
“住手!”
一道奶声奶气却十分嘹亮的嗓音传来,众人愕然回首,看到才三岁的皇太女气呼呼地朝这边跑过来。
姜青姝来到他们跟前,才发现地上已经躺着三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像受了一番折磨,有的口鼻流血、一动不动。
正是她每日都去喂的那几只……
姜青姝愣住,大脑一片空白,伸手去抢嘉乐手中的那只奶猫,“不许伤害它们!”
她个头太小,尽管努力去够,嘉乐也足足比她高了好几个头,轻松地躲开她的手,挑衅一般地说:“我偏要扔!”
说完就用力朝着池塘的方向一抛,只听“咕咚”一声,姜青姝眼睁睁看着水面被砸出一阵阵涟漪。
“你太过分了!”
姜青姝气恼,想都不想就要冲过去去救猫,却被一群宫人慌慌张张地拦住,“殿下,那里危险,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姜青姝气结,焦急地指着池塘道:“你们快去救”她话音未落,就看到嘉乐站在人群之后挑衅般地看着她,笑容得意轻蔑,又抬脚要去踩最后一只活着的小奶猫。
姜青姝气血上涌,猛地冲过去一把将她推开。
“我说了不许!”
“啊!”
嘉乐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裙衫沾染泥土,掌心也搽破了皮。
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倒,一向骄傲跋扈的嘉乐何时这样狼狈过,当即气得牙痒痒,长在皇宫里七岁女孩,恨气人来的眼神已经有几分阴沉冷厉。
皇太女又怎么样,她生父都死了,还养在她父君膝下。
“你居然推我!”
嘉乐腾地站起来,发狠地也要推她,但还没碰到姜青姝,便被一只修长冰冷的手用力攥住手腕,力道冷硬如铁钳,如何挣扎都挣不脱。
嘉乐愕然仰头,对上少年冰凉漆黑的眸子。
没由来的,她打了个寒颤。
嘉乐认出这是七皇妹身边的那个掖廷罪奴,这般好看的少年,嘉乐觉得除了赵家那个小郎君以外,没有人再比他更好看了,母皇却赏给了七皇妹,也不赏给她。
母皇和父君都偏心!
嘉乐嫉妒更甚,她一向骄傲,当即气恼道:“你一个奴才,胆敢这般放肆!放开本公主!”
张瑾冷冷攥着她,力道不减,俯视着她道:“论身份,皇太女比公主尊贵,殿下何以冒犯太女?”
嘉乐当即气得脸都红了。
不管她怎么发脾气,眼前这个罪奴出身的人都始终捏着她不放,嘉乐气急败坏地跺脚道:“你这个奴才是想找死!来人!给本公主捆了他,我要让我父君杀了他!”周围宫人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去把张瑾拉开。
姜青姝见嘉乐发脾气,也跟着发了脾气,叉着腰嗓音清脆地说:“谁敢!你们动张瑾就等于动孤!孤要去告诉母皇!”
比谁靠山大啊!来啊!谁怕谁啊!
鉴于皇太女身份更高贵,纵使她不是贵君亲生的,但女帝对她的偏心是众所周知,周围的宫人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这事闹到了郑贵君和女帝跟前。
郑贵君得知嘉乐与皇太女发生争执,当即亲自赶过去,嘉乐瞧见父君来了便指着姜青姝哭着嚷道:“父君!是她先推我的!她还纵容那个奴才欺负我!”赵贵君看过去,就看到三岁的小丫头十分警惕地望着自己,怀里死死护着最后一只活下来的小猫。
郑贵君纵使心疼亲生女儿,面上也装作和煦,来到姜青姝面前,笑容慈爱地问:“有没有受伤?”
姜青姝不答,只告状:“三皇姐杀了我的猫。”
嘉乐气急跺脚:“才不是你的!分明是那畜生挠伤了本公主!一个畜生而已!”
姜青姝冷冷道:“它们明明是在东宫,我每日都见到它们,怎么会挠到你?分明是皇姐你把它们抓过来的,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你心里清楚!畜生不敢主动招惹你,你却这般招惹畜生!”
三岁的孩子说出这样一番话,让周围的人皆惊了惊,嘉乐哑口无言,还想反驳,却被贵君呵斥道:“还闹什么闹!你不安静些!”
嘉乐小身子一抖,不说话了。
郑贵君俯身,对上眼前三岁的皇太女的眼睛,莫名感到异样,这孩子果真不一般,小小年纪这般沉稳有气势,他故作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七娘听话,我让老三给你道歉,回头好好教训教训她。”
姜青姝不说话。
最后还是嘉乐不甘不愿地给她道了歉,等女帝问及结果,便姑且归类为小孩子打闹,揭过去了。但等皇太女被送回了东宫,郑贵君却召来张瑾,阴沉地盯着这个隽秀却冷漠的少年。
“你可知罪。”
少年眼睫低垂,“臣只是在保护皇太女殿下,不知有何罪?”
郑贵君嗤笑:“皇太女年纪小不知分寸,偷偷去喂猫,你身为侍从非但不劝谏,还纵容她如此,该当何罪?今日还敢对嘉乐动手,罪加一等。”
少年安静跪着,不说话。
郑贵君起身,狠狠地踩在仗着撑着地面的手背上,一边用力碾,一边嘲讽道:“以为自己穿上这身衣服便能脱胎换骨了么?一个低贱罪奴,一个张氏孽种,也配?”
张瑾下颌绷紧,喉结滚动,手背被碾得近乎失去知觉,然而他好似感受不到痛一般,表情冰冷漠然。
郑贵君阴沉道:“来人,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抽!”
几个侍卫冲上前来,把张瑾用力按住,拖了出去,少年被押着跪着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垂着脸,额头和眼睫被碎发挡住。
等鞭子落下时,他闷哼一声,咬牙忍着没叫出声。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惩罚,纵使外表看着再干净,内里也早已伤痕累累、溃烂生疮,少年喘息着,眼眸血红地盯着台阶上尊贵高傲的人,眸底杀意翻涌。
又是一鞭子落下。
张瑾额头冷汗淋漓,用力闭目。
就在挨了数十鞭,意识混沌时,又是熟悉的声音响起:“不许打他!”
小奶团子颠颠地跑了过来,一把挡在了张瑾面前,挥舞鞭尾差点扫到她,好在侍卫及时停住。
“你没事吧?”
张瑾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小丫头正担忧地凝视着他。
清澈明亮的眼瞳里,满满倒映着他的脸。
他咳了咳,嗓音竭力保持平静,声线却抖得厉害,嘶哑凄惨,“回殿下,臣没事。”
她焦急地说:“你流了好多血!我要带你回去!”
侍卫面面相觑,不确定要不要继续打,纷纷看向坐在里面的郑贵君,而贵君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盯着这一幕,脸色青白交错。
……
最后,姜青姝把张瑾带回东宫了。
她让人给少年上药,但云荷却暗中提醒她:“殿下,您还是不要做得太过,对他不好……”姜青姝忽然想起来张瑾的特殊身份,微微沉默了,知道自己对他流露出过多的关心,只会给他招来灾祸。
她垂头丧气:“好吧。”
她让张瑾退了出去。
但后半夜,少年带着一身伤痕站在月色下时,却看到小丫头蹑手蹑脚地出来,在悄悄地朝他招手。
“你疼不疼呀?”
悄悄地到了无人的地方,小丫头拿着金疮药,塞到少年手心,仰着头望着他:“对不起哦,我没想到你会被我连累。”
少年冷淡道:“殿下不必内疚,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什么?”她不解。
他本不欲多说,见她这般好奇,侧首沉默许久,终是淡淡道:“臣保护了殿下,至多挨贵君一顿毒打,未必会死;但若没有保护殿下,现在只怕早已被杀了。”
女帝留他在东宫,对他有诸多监视考验。
她不会留没用的废物。
“可是。”小丫头不明白:“你只有挨打的选择吗?”
少年眼瞳微暗,看着她不说话。
她说:“没有人是生来就该挨打的,你没有想过反抗吗?”
他当然想过。
他时时刻刻,都在算计怎么反抗。
但他没想到,眼前仅三岁的小丫头,居然会跟他提“反抗”,谁教她的?他耐人寻味地瞧着她,想看她还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她却吸吸鼻子,用小拳头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说:“那窝小猫肯定是我害死的,三皇姐就是针对我。”
张瑾:“臣早就说过,没有自保能力,它们便是一时受到殿下庇护,也活不了多久。”
她却听出了深意,耷拉着小脑袋沮丧地说:“那你……也要努力活着啊,我连猫都护不住,也不能一直保护你。”
萧瑟夜风吹面而来,掀起少年的额发,露出那张冰冷如玉雕般的脸,许久,少年笑了声:“臣会好好活着。”
这少年才十五岁,已经不爱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这般的惊艳夺目,让她一时怔愣。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你笑起来真好看。”
少年收了笑意,静静看着她。
她又长吁短叹:“这样就不好看了,你没有表情的时候,有点凶凶。”
少年静默了一下,终于蹲下身来,和小丫头保持平视,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迟疑着伸出小肉手,捏着少年的脸颊,摆出一个笑的表情。
她“嘿嘿”地笑了笑。
少年一时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多谢殿下。”
“嗯?”她疑惑:“谢我什么呀?”
张瑾不答。
谢她把他当成了人看,予他不可求的尊严。
第275章
if线:姜姜三岁半4
当今天子刚年过三十,据说初登基时,朝野动荡,天子的同胞兄弟姊妹各有威望,竟有些不服天定血脉,妄想夺位称帝,天子便连同当年被先帝打压下来的几大世家,以雷霆手腕肃清朝野,幽禁手足,并定下了新的规则。
除天定血脉以外,宗室子弟一律不许插手朝政。
至此,朝野也算太平,若说如今朝堂上下还有什么令天子操心之事,便是这些世家势力又再次累积起来,已隐隐有些碍眼。
所以天子需要一把开锋淬血的刀,来暗中绞开这股乱绳。
小皇太女四岁生辰的那一日,女帝亲自在延英殿设宴为她庆贺生辰,宴请了不少宗室贵族、文武大臣,后宫侍君和其他皇子皇女也纷纷准备了丰厚的生辰礼物,都不敢亏待这个天子手心里捧着的掌上明珠。
姜青姝被簇拥着,对眼前那一箱箱的奇珍异宝、精巧玩意儿不感兴趣,也不想穿漂亮的小裙子,戴漂亮的首饰,一时之间,竟没有人送的礼物让她表现出喜欢。
有人笑着奉承道:“小殿下年岁虽小,却已超乎尘俗,不爱这些俗物,倒显得是我们俗气了。”
姜青姝晃着短短的腿坐在母皇怀里,闻言朝那人看了一眼。
女帝笑问她道:“七娘喜欢什么礼物?”
姜青姝托腮想了想,脆生生道:“我想读书!”
经过嘉乐公主的事,她想清楚了,虽然这次穿越身份高贵、可以躺平做咸鱼当团宠,可终究身处漩涡,还是要争要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女帝更是龙颜大悦,大笑不已。
延英殿内霎时热闹,待生辰宴过去,随身宫女云荷给小太女披上厚厚的狐裘,小姑娘的暗金色绣鞋踩在满是雪的台阶上,一级级跳下来,来到了雪地里。
她张开小手,闭着眼睛任由雪沫落在身上,头顶却被一把伞遮住。
她睁开眼,看到张瑾。
“你来啦。”她说。
少年眼睫冰凉,嗓音却温和:“殿下站在雪里,也不怕着凉?”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呀。”她转身,背着小手望着他,她今日梳着可爱的双髻,绑着红色发带,端的喜庆又可爱,“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少年说:“臣只是在周围走走。”
“撒谎。”
她不高兴:“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进殿。”
“今日是殿下生辰,臣身份低贱,进去会脏了诸位贵人的眼睛。”
他平静地说着这样的话,捏着扇柄的指骨微微缩紧,蹲下身来,平视着小姑娘,替她拂去发间快要融化的雪。
“臣就在外面等着殿下,殿下进去吧。”
姜青姝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脸庞,有种说不上来的沮丧,明明半年前,他们还好像成了朋友,最近一个月,却总觉得他离她远了些。
肯定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问:“你会走吗?”
张瑾看着她:“臣不会一直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
“卑贱之人,不敢、更不能和殿下做朋友。”
她又生气地躲了躲脚,“你好歹,说说好听的话,骗骗我。”
少年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抱歉,臣不想骗殿下,但臣不管走了多久,走去哪里,总会有回来的一日。”
等他回来,他必不会再是这样卑贱的姿态。
“真的?”
她瞪圆了眼睛望着他。
“真的。”张瑾点头,学着她以前的样子,伸出小手指,嗓音清淡问:“殿下要和臣……拉钩吗?”
小姑娘噗嗤一笑,喜笑颜开,把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放上去,和他拉完钩,她又扯着他的袖子说:“跟我过来。”
她拉着他的袖子,带着他一路走到宫殿外,让他等她一小会儿,然后她怀里抱着一个小食盒悄悄跑出来,打开盖子,露出里头的小猫。
是那一窝小猫里面,唯一活下来的那只。
张瑾怔住。
她仰头望着他,认真道:“它和你……都不适合呆在这个地方,你可以把它一起带走吗?猫儿应是可以活十年,就让它陪你十年吧。”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十年后,我十四岁。”
十四岁。
在古代也是大姑娘了。
那时,她一定会长得很高很高,与现在完全不同,成为世人眼中最合格的储君,她可以做主很多事,也可以决定何谓高贵与低贱。
小姑娘仰头望着少年,无数宫灯散发的暖光落入那双明澈纯净的眼睛里,好似漆黑夜空中点亮的一片孔明灯。
少年倾身抱起猫,“好。”
他们一起养了这只猫半年,这猫儿怕人,唯独认识姜青姝与张瑾,落在少年冰凉的掌心里,不仅不怕,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似在撒娇。
“喵……喵……”
掌心传来微弱的叫声,少年垂睫看着掌心里的猫。
他本不喜欢一切软弱可欺的东西,但有什么,已在内心深处悄然崩裂瓦解,越发柔软。
如果不是受尽欺辱而活不下去、如果不是为了护住弟弟,他也绝不会这般决绝地要去争。
张瑾只是在她面前体面罢了。
背地里,他曾鲜血淋漓地跪在天子脚下,如一只被打断脊骨的狗,还在用恭顺讨好的神情望着高高在上的女皇。
这少年一度觉得自己恶心。
真恶心。
就像一条野狗,看到食物就红了眼,嘶吼着上去抢。
他不希望让眼前的小丫头,看到自己那般恶心的一面。
他要处处皆体面,处处皆有自尊,无人能挑动他的软肋,无人能再让他下跪。
……
后来的半年,张瑾留在东宫的时间越发少了。
为了投诚女帝,让女帝看到他就是那把锋利的刀,他亲手杀了入宫赴宴的一个世家子弟,一身血地跪在女帝面前。
女帝的神情喜怒难测。
“此人暗中坏陛下的事,臣就割了他的喉咙。”少年笑意阴冷,目光装作虔诚炽热,望着女帝:“没有人会发现蹊跷,臣会把他的死栽赃在另一个人身上,让他们狗咬狗。”
女帝眼神冷厉地盯着他,似在审视,半晌,才说:“倒是一条好狗。”
进东宫或是回家之前,少年就会换下这身肮脏的衣物,装作一副清爽干净的模样,不会让阿奚和姜青姝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