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垂,御街上仍然行人如织,摩肩擦踵。
我掀开车帘,眨也不眨地观望着长街景色,杀砚在前面低声道:夫人,前方就是司徒府、并太庙太社,过了此处,前面便是郎主的府邸了。
嗯。
能在此处有宅,可见慕容在洛京已成著姓。
车轮笃笃,渐渐将一众府院抛在后面,然而不过一炷香时间,驾车的两人忽然勒停了马匹,
怎么了?
我下了马车,却见对方目视前方,面色大变。
不远处高门轩敞,上陈白花,一行女御披麻缟素,手捧执绋鱼贯而出,身后数名挽柩,只听挽歌阵阵,哀哭遍耳。
我懵了:这,这是谁的奠礼?
杀砚杀墨互看一眼,默然不语,他们似乎同时保有一个秘密,是我所不知情的。
你们不说也无妨,我自己看。
我说完,不顾两人在身后狂呼,便疾步冲入了那高门里。
穿过影壁后,一路上几名女御被我惊吓,纷纷避让后退,内门走出两个熟悉的文士,却是杀笔杀纸两人,两人见我直直走入厅堂,面色一变。
夫人怎来了?
我愣愣地看向廊檐上方,只见两道长长的白色奠带垂落两旁,厅内摆着一张半人高的漆黑棺椁。
耳畔人声嘈杂,声音忽然大似惊雷,忽然又细若蚊蝇,每一个人都在说话,表情却模糊不清。
我默默望向那黑棺中,那人双手置于胸前,不冠不束,眼底绀青,嘴唇如枯萎的花瓣般苍白。
再摸向那宽阔的胸膛,确然冰冷彻骨,毫无起伏。
无论何时,总是死去的人最解脱。
数月以来,我不是不眠不休地赶路,便是照料昏聩的阿耶,如今这人将一切置之脑后,从此大梦不醒,却留我在世上苦苦煎熬。
此刻,再看向棺中的人,忽然便觉得有些羡慕。
甚至想与他一同去了。
只是这棺椁似一道小银汉,隔开了彼此,终究有些碍事。
众人眼睁睁看着我爬进了棺材,俱是惊骇瞠目,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而我爬到棺底,枕在那毫无回应的人肩上,渐渐在浓郁的困意中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便能忘怀一切苦痛。
不知过去了多久。
睡意昏沉,昏昧之间,枕畔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盯着我熟睡的面孔,双唇轻动,一字一字,清晰得如清泉滴落岩上,铿锵穿石。
你的心意,我已知了。
一个冰冷的吻,轻轻地落在我唇上。
令人不寒而栗。
第三十三章
我渐渐醒转,面前是浓郁缭绕的清烟。
起身四看,壁上刻有百千座佛,面前一面深龛,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灵牌。
不远处的矮榻上,一人懒懒倚着青竹熏笼,手里拿了一本《金刚经》,身侧一樽细长香炉,两只大袖清芬异常。
烟雾中,他面容俊美,眼尾修长,有君子的模样。
我茫然:我这是死了么?
对方见我醒来,放下了手中书简,反朝我伸展双臂,一双眼看着我,蕴着无限怜爱与期盼。
来。
他伸手一带,我便身不由己地被他牵系。
穿过灵堂,是一道清寂无人的垂花门,里面一处花草掩映的厢房,十分玲珑可爱。
进门一台鸡翅木小桌,摆着几道精致小菜,慕容垂斟了酒,我接过来,一口饮尽,忍不住啧啧称奇:地下的交杯酒,喝起来也甜得很。
是么。
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并不像在滁州时那么沙哑难听了,反而优美而清润,透着一股涌泉般的沁凉感,令人浑身酥麻。
然而,不等我仔细分辨这之间的区别,对方已然趋近了身子:给我也尝尝。
交换中的酒水果然又醺又美,像一盏醇酒泼散了春风。
如此两三杯下去,我已醉得抬不起头,甚至看面前的人也有了几分重影。
身前人将我往怀里一拥,往前几步便是铺天盖地的红绸,绣花被面上铺着满满的红枣花生,一颗漆黑东西滚到我手边,却是颗圆滚滚的大桂圆。
掀扬的帐幔中,慕容垂卸了头冠,长长漆发顿时披泄而下,眉毛往上挑,又乌又浓,眼角湿红,一双碧眼却清澈见底。
我伸手摸上那双眼,忍不住感慨道:这怎能是鬼眼呢?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