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有大义,有决断,敢爱敢恨。
所以她可以在爱上北齐帝的时候为他生儿育女,将自己锁在深宫,也可以在不爱时及时抽身,快而狠。
所以她可以在得到恩人之子的消息后,丢下她年仅四岁的女儿。
所以她可以为了恩人血脉以命相博。
为了报恩,她做得无可挑剔,可作为母亲,不知她是否有亏欠,临死之际,她可曾念过她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信纸上已有斑驳湿意,周拂宁哭了。
秦越是恋人,又像长辈,在指引她前行。
若是他在,她恐怕又要哭得停不下来。
将眼泪擦干,周拂宁让瑶欢将礼和信取出。
在打开木匣子的那一刻,她的泪意再度涌上,里头是一个荷包,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出自母妃之手,只是比她身上所携荷包年成更久远。
她指尖颤着,将荷包拿起掂量了一下,里头的东西有些奇怪,不止一个,零零碎碎的,好几块。
她又将荷包打开,往手里倒,掉落出来不是别的,只是几块玉质碎片,可周拂宁泪意更加汹涌,根本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努力想将碎玉拼凑好,却怎么也拼不好,一个不小心,手指被碎玉边缘割出一道血痕,她也丝毫感觉不到疼。
她的思绪已被拉扯到十三年前。
母妃下葬后,她不顾宫人的阻拦,哭着去永言殿找父皇,一直吵着要母妃,父皇听得烦了,让人将她带下去,并且对她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有诋毁母亲的,有骂她不懂事的,总之放在以前是他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
她年纪尚小,有些话根本琢磨不透,也没心思琢磨,她只想让父皇带她去找母妃,可是最后一切被一巴掌打散。
那是父皇第一次打她,毫不留情,她哭声止住,懵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自此她知道父皇变了,再也没有人疼她爱她了。
所以她扯下腰间在她出生那年,父皇亲自去佛寺求来的开过光保平安的玉佩,狠狠掷在地上,玉佩顿时四分五裂,她是哭着跑走的。
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未记起这块被摔碎的玉佩,可眼下它的尸骨出现在她的面前,包裹着母妃亲手绣下的荷包,由父皇命人送来。
是什么意思?
告诉她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她和母妃吗?
这可能吗?她不会忘记平城外,他是如何想要了结她的性命。
对了,还有一封信,再次将溢出的眼泪擦去,她把最底下压着的信封撕开,将信纸展开。
统共就两句话。
第一句,小宁儿。
第二句,愿你余生平安顺遂。
周拂宁没有再哭,只是手指慢慢收拢,片刻间,信纸就已被她揉成纸团。
她会平安顺遂,但绝不会是因他的祝福。
身边有秦越,她很满足。
以后关于北齐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要再做北齐公主。
新婚之夜,当她将这番话告诉秦越时,秦越轻笑说好,不做北齐公主,只永远是他的小公主。
洞房花烛,她沉沦在他一声声小公主中。
这样的事情耗费体力也耗费精力,周拂宁睡到日上三竿才渐渐醒转。
当看见已经斜照入内的阳光时,她缓神之际又忽然从床上坐起,下身隐约有些不适之感。
昨夜,是她与秦越的大婚,她换上嫁衣,坐上花轿,秦越牵着她跨火盆,拜天地,在喜娘的唱和下送入新房,即望宁院。
虽然迎亲之时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好在无伤大雅。
前来参加喜宴的人很多,宫里宫外,皇亲贵族和朝廷官员,帝后驾临观礼,给足了楚王面子,热闹非凡。
尽管秦越有意阻拦,周拂宁也还是喝了几杯酒。
再后来,喜宴散,一切归于平静,秦越回到望宁院,身沾酒气,略微醉意,他们相拥说了好多的话,过去未来,皆有谈论。
最后……回想起来,周拂宁便浑身发烫,心跳骤快,一张脸羞红只在一瞬间。
昨夜所历之事,比嬷嬷给她看得小册子还要更厉害些。
总之十分难于说出口。
门被人打开,进来的人正是令她羞红一张脸的主谋。
周拂宁窘迫地将脸埋在被褥里,只留出一双含水明眸来。
秦越十分自然地走过来坐在榻边看着她,“还在羞恼?”
他眉眼斜挑,眸中情意缱绻不散,自带风流,勾人入魂。
“昨夜是我不该,下次我一定节制些。”
周拂宁只觉他是故意的,她都羞成这样了,他还说这些话来逗弄她。
她干脆倒下去,将整颗头都蒙住,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秦越笑意愈甚,“公主殿下还不愿意起身,看来是对为夫昨日的服侍还比较满意,不如我们……”
“不不不,我这就起了。”
他话未说完,就见周拂宁从床榻上弹起,像是有恶狗在追似的抱着被褥爬下了床,连鞋也未来得及趿上,如今十一月中旬,已入冬日,脚上纵有绫袜,还是有些冻脚。
她左脚踏在右脚的脚背上,身体不平衡摇摇晃晃的,脸颊红彤彤的两团,甚是搞怪可爱。
秦越无奈地摇摇头,双手托在她腋下,像提溜小孩一样将她拎回床上。
“我服侍小公主穿衣。”
幸好,他真的只是替她穿衣,并未有其他举动,周拂宁略松一口气。
春玉端了热水来给她漱口净面,瑶欢替她梳妆,一切打理妥当后,瑶欢问道,“今日午膳,王爷与王妃可是在宫中用?”
“为什么?”周拂宁有些懵。
“新婚头一日,王妃理当随王爷入宫给太皇太后和沈太后请安谢恩。”瑶欢一一解释道。
周拂宁一拍脑袋,她怎能把这件事情忘了,定是秦越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才忘了的,而且,他竟然不叫她起床,这都几时了?
对,没错。
她对秦越道,“都怪你。”
秦越点头,满眼溺宠,“嗯,都怪我。”
他也不问为什么。
只是他双眸中的揶揄与风流,叫周拂宁看得心尖一颤,又痒又酥。
这男人,好似哪里变了。
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入宫,先向沈太后请安,她三两句就将他们打发到了慈安宫。
沈太后好应对,是因为周拂宁与她不是婆媳,而且碍于秦越如一把利刃立于她身边,沈太后更不好如之前般出言为难。
可太皇太后就不一样了,昨日连帝后都出宫观礼,可太皇太后身为秦越的生母,唯一的儿子成婚,她却一点面子也未给,足以表示她对这门婚事的不满,主要是对周拂宁的不满。
然而今日,又因她睡迟耽误了入宫请安的时间,不知道她的脸会黑成什么样。
往慈安宫的一路上,周拂宁忐忑不安,连秦越与她说话也没听进去。
见自己说了好些话可周拂宁一句也没回应,秦越脚步一停,周拂宁前进的脚步也被拉停,这才唤回她的神思。
“你在想什么?”秦越问。
“太皇太后不喜欢我,一会儿我该怎么做她才会高兴一点?”
“你不需要讨好她,她若是不喜欢见到我们,我们请安就走便是。”秦越不甚在意道。
“这样不好吧……”周拂宁犹豫道,“她是你的母后呀。”
“那又如何?日后我们去了楚郡,你们也见不着。”
周拂宁头一次重视起秦越与太皇太后之间的关系来,为何明明是亲母子,关系却疏离至此?
她气一沉,问出口,“你和太皇太后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嘿嘿,缺失的大婚在番外补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柑柑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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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6章
◎我心疼◎
显然,
秦越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他牵着周拂宁的手继续往慈安宫的方向走。
“别多想,以前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徒添烦恼,
我只希望你无烦无忧,做个快乐的小公主,
可你若是想知道,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
周拂宁应下,
秦越为她做的事情不是一星半点,她怎么会嫌他的事情是麻烦?
到慈安宫,是程嬷嬷在殿外候着,见他们来就迎上。
“王爷王妃可算来了,太皇太后正盼着呢。”
她在前头引路,
瞧着似乎有话要说。
见秦越没在意,或者是根本不想问,
周拂宁担心,
便问道,“嬷嬷可是有什么要嘱咐的?”
程嬷嬷先是去看秦越,
见他没有不悦,便回道,
“近来太皇太后心绪不佳,说话难免有失,一会儿王爷王妃进去后切莫因此与太皇太后置气。”
这下,周拂宁也朝秦越看了一眼,
这话显然是说给秦越听的,
她哪有胆子与太皇太后置气?怕是连说话也不敢说大声了。
因此她替秦越答道,
“嬷嬷放心,
我们晓得了。”
秦越一句话没说,
表情纹丝不动,只有牵着周拂宁的手从未放开。
他们入了内殿,里头已经烧起地龙,暖和不已。
周拂宁依照规矩,要给太皇太后敬茶,茶是事先程嬷嬷就备好的,如今已经由她亲自端到面前来。
周拂宁接过茶盏,在太皇太后面前跪了下去,高举茶盏到她身前。
“儿媳拜见母后,给母后请安。”
太皇太后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她,自然也不会想要接这一盏茶,她原都打算好了,将陈娉竹赐给他做正妃,丞相府的姑娘家世好脾性好品格好,处处瞧着都比这邻国公主瞧着顺眼。
“哀家可担不起。”太皇太后轻飘飘道。
周拂宁敬茶是规矩,秦越不加阻拦,可若是她有心为难,却又是另外的的事了。
“既然太皇太后都这样说,那我们只有告退了。”秦越毫不留情回怼。
且他说的可不是气话,眼看他当真就要将地上的周拂宁拉起来带走,程嬷嬷心急上前半拦着道,“可别为了不必要的小事误了这大好日子,是吧,王妃?”
方才程嬷嬷就一直在细细观察着这两位,虽然从入慈安宫,他们就未曾说话,可就是瞧得出,秦越对周拂宁感情颇深,说不定由周拂宁出面,这对母子的关系会缓和不少。
她也只是试试。
周拂宁一听说到她,她也不希望弄得不欢而散,遂接着她的话道,“嬷嬷说得有理。”
在秦越继续冷言冷语前,程嬷嬷也连忙给太皇太后使眼色,太皇太后眼神十分不耐地扫了一眼,最后还是妥协地接过周拂宁手上的茶,轻啜一口,其实只是以茶水润湿了上嘴皮。
“如此可满意了?”太皇太后话语中带着闷气。
秦越不顾她,一心只在周拂宁身上,将人扶起一同入座。
太皇太后心头一堵,自己的儿子,却偏帮着刚嫁来的媳妇儿,从前怎么没瞧出来他还是一个情种。
她总要想办法给自己出口气。
“既嫁到皇家来,就要守皇家的规矩,别到头来朝秦暮楚,尽想着如何攀高枝儿。”
她这话说得委实重了些,周拂宁料到太皇太后对她不会有好脸色,只是没料到这态度比她预想中的差上好几倍。
为了秦越,她只有忍,“儿媳谨遵教诲。”
秦越却又是不客气道,“不知道太皇太后又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您竟也信这些。”
太皇太后尽力克制胸腔的怒气,“怎会有平白无故的编排,都是叫人瞧见了不妥才有的说嘴。”
“您有什么不免直说,儿臣可没有耐心在这里陪您耗时间。”
自从为立后人选一事大吵一架后,二人母子间的情分在秦越这里单反面地算是彻底断了,而太皇太后却始终觉得血脉关系斩不断,上次郁芳园选妃宴,他应约来了且还待了一会儿,她以为那就是代表关系缓和。
可谁想到,秦越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此时在他眼中,恐怕根本没把她当长辈。
周拂宁是第一次听见秦越与太皇太后对话,竟是这样剑拔弩张,她的小心肝狂跳,他好凶,到底是有多大的矛盾才会这样?她越来越好奇。
而太皇太后也没有要再打算退步的意思,她鼓了眼,斥道,“你和哀家怎么说话呢?再怎么说哀家也是你的母后。”
“您也知道?”冷意爬满秦越扬起的唇,堆砌成无边的讽意。
太皇太后皱了眉头,“你是要记恨哀家一辈子吗?”
“不至于。”秦越笑了一笑,“早就不重要了。”
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真的将一切都放下,包括她,太皇太后心中一阵刺疼,她就要握不住他了。
“还有方才说的话,儿臣也奉劝您一句,不要毁坏了阿宁的名声,她是好是坏,儿臣都要。”
他们一来一往,周拂宁根本就没有插话的机会。
太皇太后被他这话彻底激怒,“就算是拿性命去换也值得是吗?”
“你别以为你做什么哀家都不清楚,宜王老奸巨猾,与他对阵,稍不注意就会落入万丈深渊,赔上这满宫的性命,你担得起吗?”太皇太后怒极,又指向周拂宁,“她担得起吗?”
“什么满宫的性命,您担心的是因为我的差错,而害得秦珩丢了皇位丢了命,您不好向先皇向父皇交代。”
“那还不是为了你。”太皇太后厉声喊道,声音尖细得刺耳。
周拂宁有心相劝,可她觉得自己要是在这样的情况说一句话,都会被太皇太后用眼神燃烧,与她同样做此想的还有程嬷嬷。
好在程嬷嬷向来知道这对母子在一起就不会好好说话,遂早早将殿内人都打发了出去。
否则这些话要是传到沈太后和皇帝的耳中,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乱子。
秦越不屑浪费口舌,因为根本就与她说不通,自他领摄政王一职来,走的每一步都是跨险而过,是一场场的赌博,赌赢了是荣,赌输了是命。
他道,“您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自己。”
纵然声线平稳,可周拂宁却听得心里一揪。
“如今最大的祸患已除,摄政王的职位我也已辞,一切都归还给了他们,一切都如了你们的愿,我过几日便携阿宁退居楚郡,自此不再管朝政之事。”
秦越的背脊依然挺直,面上亦无苦涩之意,可周拂宁心疼得要命,他靠一个人的躯体抗下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年幼征战,又在十九岁接任摄政王,本该是意气风发驰骋天涯的年纪,却每日都被政务缠身,连口气也喘不得,到最后仍要被最亲的人指责逼迫妥协。
他身居高位,却从未得到过想要的快活。
周拂宁的手缓缓牵上秦越的手,十指相扣,秦越回看她,她冲他抿唇一笑,无需言语,尽皆了然。
她想,去到楚郡,她一定会让他们的余生轻松快意。
在周拂宁看来,这样的回答怎么样都能让一个母亲升起愧疚怜惜之感,可终究是她高估了太皇太后的慈母之心。
她只是稍一哑然,紧接着又道,“你如何能不管?朝政是交还给了皇帝,可若是日后边境来犯,你难道要甩手不管吗?”
不说秦越,就是周拂宁的心,都因这句话而一凉再凉。
她再也忍不住,想要冲在秦越的身前护着他。
“太皇太后……”周拂宁猛然站起身来喊停,这一次她没有畏惧,不会结巴,“这冀国不是王爷一个人的冀国,守护国家也不止王爷一人,褪去一切,他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躯之力为了冀国奔波劳累奋战沙场身心俱疲,已是不易,您不夸赞不心疼,还要说这些话来戳人心窝,您当真是一个母亲吗?您真的想要看到他心力衰竭,英年早逝才肯罢休吗?”
“我不管你们之间从前到底有过什么纠葛,可作为一个母亲,就不该趴在孩子的身上吸血,还要说着为他好,为他好是有限度的,他觉得好才是好。”
“他曾经是冀国的摄政王,是冀国的楚王,是冀国的战神,是与您血脉相连的骨肉,可也是我的夫君,我的挚爱。”
“这样好的他,你们不心疼,我心疼。”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太皇太后被她一番说辞说得愣住。
秦越也微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他眼角也有了湿意。
娇小的身体,却在不了解原委的情况下选择相信他,站在他的立场,为了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为了他勇敢。
他知道他没有爱错人。
秦越也随之站起身来,对太皇太后道,“先皇本就早产体弱,又为救我落下病根,以致身体虚弱,又因费心政务,日积月累将身体拖垮最终英年崩逝,我也痛心,一直在尽力弥补。”
“可我如今已经完成了先皇临终托付,助皇上铲除朝廷要害,击退外敌,如今外敌并不敢入侵,边疆平稳,我只是想歇一段时日,日后有需要的地方我自会领命,您不必担心。”
“您扪心自问,您之所以越过我拼命对先皇好,真的只是因为先皇为救我而落下病根吗?”
秦越语气是难得不带针对性的平和,太皇太后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连秦越带着周拂宁离开,她也未能回神,只有眼角处,堆积着一滴晶莹。
◎最新评论:
-完-
第57章
◎余生(正文完结)◎
走出慈安宫好一段距离,
周拂宁都还未能从气愤与心疼中走出来。
倒是秦越先忍耐不住,他停下来,静静将气鼓鼓的周拂宁看着,
突然上手戳了戳她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倒是让紧绷着的氛围一下子松散不少。
秦越问,“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她太欺负人了。”周拂宁忿忿不平。
在亲情上,
她虽然觉得自己也很可怜,可是总觉得比不得秦越受的苦多。
“可你都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万一真的是我的错呢?”
“就算有过错,也在尽力弥补偿还。”周拂宁语调慢下来,“总之,就是她不该,不该说话如此不顾情面咄咄逼人,
还老拿情分来捆绑你。”
不是什么无条件偏向的保证,却已足够暖了秦越的心,
他重新牵起周拂宁的手,
回府的脚步轻快起来。
夜间,春玉最后替周拂宁将钗环卸下后出了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