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渭分明的关系在这间办公室里开始,也该在这里结束。
他想要彼此的名字,以一种新的方式写在一起。
苏誉想明白以后,不禁单手盖住脸,发出沉痛的叹息:“我填志愿那天绝对是脑子进水了。”
他果然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这游戏怎么还没完!
在手机里传出的欢快音乐声中,苏誉认命地逐条逐条看过去。
与此同时,池雪焰心无旁骛地玩着游戏,一旁的贺桥偶尔会教他操作。
“我不应该说脏话的。”孤军奋战的苏律师看着看着,忍不住惆怅道,“但是这也太多了,妈的。”
合同太多了。
合同涉及到的钱也太多了。
而且,他一开始下意识地以为,这些应该都是贺桥家里的产业,只是如今被家人允许了加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万家集团太有名了,创始人贺淮礼与长子贺霄的名声又太大,让人很容易忽略最近一年才开始接触公司事务的另一个儿子。
他的名字前常常带有一串前缀,好像一切光芒理应属于父亲和兄长。
苏誉没想到的是,这些协议涉及到的财产,全部是贺桥本人的。
他想跟池雪焰共同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后得来的。
虽然被狠狠秀了一脸,苏律师依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点感动。
直到听见旁边传来的对话声。
“为什么又失败了?”
“连击次数不够,伤害加成低。”
“算了,这关你来。”
“好,晚上吃什么?”
“在家吃火锅?上次你做的那个锅底还不错。”
苏誉:……
当事人眼里全是游戏和晚餐。
只有他这个代理律师真正在意这堆涉及金额巨大的合同。
他想下班,不想干了。
总算检查完了协议条款,苏誉长长地松了口气,把眼前的文件推到池雪焰面前。
“没有问题,条款里只有权利,没有什么需要履行的义务,另一方的签名盖章都齐全,就差你的了。”
这哪里是合同,根本就是狗粮。
池雪焰放下手机,将文件和笔接过来,准备签名。
看着熟悉的一幕重演,苏誉感叹道:“当时帮你们俩弄婚前协议的时候,真没想到后来会有这么一天。”
“老池,爱情真是样神奇的东西,对吧?”
贺桥没有插话,他安静地注视着那一个个字迹肆意的签名,在阳光照耀下永恒地烙印在了纸页上。
池雪焰的动作则陡然顿住,语气微妙:“你再叫我老池试试看。”
他已经忍这个老气横秋的称呼很久了。
“行行行。”苏律师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阴森森的暴力气息,当即改口,“那还是叫小池——”
他话没说完,就接收到了贺桥意味不明的目光。
……好像也有点阴森。
苏誉琢磨了一会儿,蓦地反应过来后,据理力争道:“不是,老贺你要讲道理,在你们俩结婚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叫的,而且这个叫法明明很正常好不好!”
贺桥的语气平常,听上去毫无醋意,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不行了。”
他用许多方式称呼过池雪焰,后来发现,至少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对方最喜欢听的仍然是两人认识之初的“小池”。
池雪焰偏爱小字开头的称呼。
无论是称呼别人,还是被别人称呼。
从两人相识起,写下好友备注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
苏誉听着他理所应当的口吻,一脸震撼,彷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他转头看多年好友,发现对方正淡定地在数自己一共签了几个名,丝毫没有要管管贺桥的意思。
所以苏誉又多加了一只手盖住脸,发出麻木的叹息:“……让我死了算了。”
这可能就是他多年以来总是对着池雪焰诉苦和秀恩爱的报应。
老池不行,小池也不行,其他还能叫什么?
“那应该怎么叫?”苏誉看着这一大堆签署完毕的股权协议,破罐子破摔道,“池总?”
闻言,池雪焰数签名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居然赞成道:“就叫这个吧。”
听上去还挺好玩的。
他从小就听各种各样的人管池中原叫池总,所以给亲爹的好友备注也是这个。
如今被这样称呼的人成了他自己。
有种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感觉,很奇妙。
不过,也不算完全长大。
因为池雪焰还是对生意场上的事没有任何兴趣,不会去管理这些公司的任何业务,同样不会真的将它们视作自己的财产。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收下了这份礼物。
虽然它看上去异常贵重,但对池雪焰而言,其中最有用的价值,大概是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约会方式。
贺桥开始带他参加一些过去独自前往的应酬。
不是以贺总爱人池先生的身份,而是真正有合作关系的同伴池雪焰。
在似曾相识的同伴关系里,这一次,他不必履行任何会拘束他的义务,可以任由酒桌上的谈话左耳进右耳出,只需要享受随性冒险的权利。
像一场最新鲜的游戏。
连游戏开始前的准备环节,都是有趣的。
宽敞洁净的主卧衣帽间里,填满了两种风格不同的衣服,休闲与正经。
高定西装与复古夹克肩挨着肩,运动手表不小心跌进放满领带的抽屉。
冷淡的秩序感与倦懒的凌乱自然地并存着。
临出门前,池雪焰翻了一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深色西装。
看起来是贺桥的衣服,但却是他自己的。
剪裁妥帖,尺寸合身,是不久前按照贺桥常穿的风格定制的。
他过去很少这么穿,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这个西装革履的自己,还有几分不适应。
所以在极近的距离里,池雪焰感受着衣领处徘徊的那抹温度,问道:“会不会有点奇怪?”
他静静地立着,没有任何动作,任由身边人帮自己打领带。
耀眼的红发被顶灯覆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在贺桥面前轻轻颤动着。
质感柔顺的领带滑过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地绕成一个结。
直到颈间优雅的领结彻底成型,温热的指尖也没有离开。
池雪焰听见他低低的回应。
“很好看。”
第五十九章番外一撒醋日常(他是谁?)
又是一年春。
植树节这天,叶擎的公司开始了每年最重要的那场团建活动。
自从旗下这款购物APP改名为三棵树之后,每一个植树节,叶擎都会带员工出来团建,很有仪式感地一起去种树。
说是每年,其实也不过是第二个春天,这款APP却已经有了非常高的知名度和装机量,发展势头相当良好。
在有些荒凉的山野之间,叶擎栽下提前备好的小树苗,认真往上面铲土。
看着青翠的小树在土里越站越稳,他心头随之涌起一阵澎湃的感受。
曾经那款根据他的心血仿制出来的,又差点让他走上绝路的竞品APP,在风云变幻的市场中,已经彻底淘汰出局,没有人再记得。
他的命运在风雨交加的夜晚陡然转弯。
一路走来,从最圆满的今天回头看,叶擎格外感慨。
去年植树节时,只有贺桥过来。
今年的这一天里,贺桥和池雪焰一起过来了。
因为池雪焰现在有了公司的股份,虽然什么都不需要管,也不打算管。
这位新股东一点都不关心业务上的事,只是凭心情偶尔过来转一圈,尤其是公司内部举办一些特殊活动的时候,完全像是个贪图新奇的游客。
叶擎对此毫无意见,反而乐于见到这一幕。
他觉得这样才够圆满。
他始终对影响了自己人生轨迹的贺桥与池雪焰抱有感激。
何况,三棵树这个名字还是池雪焰起的。
在终于能一起种树的今天,叶擎用力踩实脚下新盖的土,对旁边的两人开玩笑道:“三棵树总算是到齐了。”
池雪焰扶着树苗,在等贺桥将土填实。
闻言,他下意识道:“什么三棵树?”
“我们仨啊。”叶擎说,“你当时取的名字嘛。”
那天中午在餐厅,叶擎向两人征求名字的建议时,池雪焰望着窗外开始变红的枫树,随口给出了这个答案。
所以在场的另外两个人,一直以为三这个数字指代的是他们仨。
初秋的包间里是三个人,夏末的便利店里也是三个人。
然而,这一刻正在种树的池雪焰却诧异地挑了挑眉:“我起名的时候想到的是我爸妈。”
叶擎面露意外,贺桥的动作则突然停住了。
池雪焰没注意到,而是颇为认真地解释起灵感的来历。
“小时候被我爸妈骗着扎马步,我快站不住的时候,他们俩就让我把自己想像成一棵树,一棵深深扎根在大地里吸收养分的树,不能乱动。”
“他们俩以前训练的时候也是这样熬过来的。”池雪焰说,“所以三棵树指的是我们一家三口。”
这是关于天下第一、天下第二和天下第三的往事。
叶擎:……
其实他是无所谓的,只是有点惊讶,原来自己一直想岔了。
但“我们一家三口”中,不包括当时已经结婚的……
叶擎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贺桥。
他观察了一下公司最大投资人此刻的神情,凭着自己异常敏锐的商业嗅觉,当即决定提着铲子跑路。
“小李啊,你这么搞不行,我来帮你——”
池雪焰扶着树,看着叶擎匆匆离开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小李那棵不是种得挺好吗?”
身边人却迟迟没有回答。
等池雪焰侧眸望去时,只看到贺桥平静的表情,和寻常的语气。
“我们也种完了。”
“哦,要种下一棵吗?”
“你要先休息一下吗?”
“我不累,都没用什么力气,下一棵换你扶着好了。”
“好。”
贺桥的反应实在太过正常,池雪焰完全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直到植树节结束的两天后,他才和许多陌生人一起发现了异样。
三棵树这款用户数庞大的APP,忽然换上了节日主题的新图标。
圣诞节时,图标里的三棵小树会戴上红白相间的圣诞帽,春节时,树身上会贴大红福字,诸如此类的节日限定图标很常见。
但是,为什么不算大节日的植树节也要搞新图标?
而且植树节明明已经结束了。
更新版本后,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新图标,不少网友在下载应用的评论区里发出了真诚的拷问。
[这个图标里怎么多了一棵树?是设计师搞错了吗?]
[我第一次见特意给植树节做特殊图标的APP,该怎么说呢……没有愧对这个名字?]
[三棵树在植树节后多了一棵树,太合理了(拇指]
[而且新长出来的第四棵树好小,缩在一边,真像是刚种下的,莫名感觉很严谨,又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窝在沙发上的池雪焰看着这些网友评论,笑得停不下来。
植树节结束后才姗姗来迟的新图标里,线条童稚的小树变成了一家四口。
池雪焰的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忍俊不禁地望向身边人时,只看到他英挺的侧脸线条。
前方的电视机开着,贺桥坐在他旁边,目光专注地看着晚间新闻。
总之,看上去很专注。
所以池雪焰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他有意挨着贺桥肩膀,懒洋洋地举起手机,欣赏大家对新图标的反应。
直到显示屏顶端蓦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谢马克:我明天回国了哈哈!好久不见!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
一旁的贺桥听见消息提示音,反射般低头望来时,不由得怔了怔。
这是个陌生且奇怪的名字,他此前从没见过,说话方式也有些怪异。
池雪焰的反应倒很平常,翻完用户们对于这个新版本图标的评论,笑够了之后才点开这条信息。
他正要回覆时,又有新消息蹦了出来。
[谢马克:想到你结婚了仍然非常难过,为什么不请我参加婚礼呢?抢婚是玩笑话!请替我向你的丈夫问好!]
这下,池雪焰也怔了怔。
他突然想起来贺桥就在旁边。
为了让“专心”看新闻的贺桥也欣赏一下评论,池雪焰故意把手机显示屏凑到了他眼前,想看不到都难。
腰间紧接着传来一阵熟悉的力道,微微收紧。
还有身边人意味不明的语气:“抢婚?”
“……”池雪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说了是玩笑话。”
“他是谁?”
池雪焰叹了口气,坦诚道:“是以前见过的相亲对象。”
揽着他腰际的力道顿时加重了。
池雪焰一共见过十一个相亲对象,只跟其中三个人交换过联系方式。
他主动问贺桥要了联系方式,表面理由是为了应付家长,实际上是那时觉得贺桥有趣,可惜对他无意。
会跟任宣交换联系方式,则是因为兴趣相仿,恰好又互不来电,可以做朋友。
而这个谢马克……也是因为有趣。
一种纯粹字面意义上的有趣。
在韩真真为他安排过的所有相亲对象里,谢马克是唯一一个混血儿,金发碧眼,外形相当出众,其他各方面条件也非常出色。
韩真真那会儿刚开始研究儿子的审美,觉得应该百花齐放什么都试试,万一池雪焰喜欢这种类型呢?
谢马克身上唯一的问题在沟通方面,他在国外生活的时间更久,中文不太利索,而且隐约有些跑偏。
他有时候会用莫名其妙的倒装句,有时候又带一股很有年代感的译制腔,常常引人发笑。
再加上他天性热情奔放,过分直抒胸臆的句子加上支离破碎的表述方式,经常带来一种离谱的效果,让池雪焰觉得很有趣,有时候会跟他随意聊聊天。
谢马克也挺喜欢他的,朋友意义上的喜欢,不过用那种他惯有的夸张方式表述起来,就显得有一点暧昧。
在这种会让醋坛子格外敏感的暧昧里,讲道理也不管用。
贺桥听完了池雪焰的解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是第几任相亲对象?”
池雪焰其实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数字有一点微妙的尴尬。
但他仍然如实道:“第三任。”
按他习惯性的编号方式,谢马克曾经的备注是小三。
当时单身的池雪焰,还特意跟混血儿讲过这个称呼在中文语境里的特殊含义。
谢马克觉得很好玩,一度被激发兴趣,去看了点狗血八点档肥皂剧。
池雪焰也觉得很好玩,因为对方的语言系统被肥皂剧的风格污染后,讲中文变得更搞笑了。
至于贺桥……
他看着手机显示屏上那两行字,再想起那个一度存在过的备注名称,只觉得越看越不顺眼。
“不准去。”
听着落在发顶的声音,池雪焰难得显出温顺的一面:“嗯,不去。”
虽然贺桥又不讲道理。
但这一刻的不讲道理,好像也取悦了他。
从一家三口到相亲对象。
所以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谢马克的邀请,并且附上一条很有力的理由。
[Shahryar:我的丈夫收到你的问好了,他说不让我去。]
消息一发出去,池雪焰便笑着对贺桥扬了扬手机显示屏:“这个回覆你满意吗?”
他的表情里不加掩饰地写着:我在哄你。
就像给生他气的父母讲童话故事一样。
下一秒,两人之间原本肩挨着肩的坐姿变了样。
被哄的人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很满意。”
池雪焰被迫坐到了他腿上,在格外亲密的姿态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丈夫。
在这个瞬间,他恍然地想起一件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可以让他扳回一城的事。
“跟你打过架的那个人到底叫方什么?”
“……”抱着他的贺桥顿了顿,似乎没听懂,“什么方什么?”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池雪焰的眼底霎时染上一丝笑,语气轻盈地换了话题:
“家里有柚子吗?”
上次贺桥用这一招来糊弄他的时候,就是在假装专心剥柚子。
贺桥没回答,被勾起了久远的关于十二的回忆,更不由分说地把他禁锢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