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栋孤零零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房子里,我和江荆度过他回国以来最没有矛盾的一晚。
某些时刻我甚至有我们相爱着的错觉,一起躺在宽敞柔软的沙发上,我枕着他手臂,和他盖同一条毛毯,偶尔亲吻,偶尔聊天。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低声问我要不要回床上。
我问:“过十二点了吗?”
江荆回答:“早就过了。”
那就好……算是一起守岁了。
我说:“你背我。”
江荆抱怨:“几岁了还要人背。”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听话地行动,在我面前半蹲下来,把自己的后背给我:“上来吧。”
我坐起身,慢悠悠爬到他背上。
房子很大很空旷,江荆背着我,穿过客厅和一条长长的走廊,回到卧室。
我和他开玩笑:“你的新床就这么让我睡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江荆说:“你睡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处男。”
嗯?
我一时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回过味来,江荆的意思是我连他这个新的身子都睡了,更别说一张床。
我嘁了声,说:“好像谁不是处男一样。处男我还不喜欢呢,第一次痛死人。”
江荆说:“你追我的时候荤段子不离口,我以为你很熟练,没想到你只会打嘴炮。”
他揭我短,我不甘示弱:“我追你的时候你装性冷淡,结果呢,每次上床恨不得*死我。”
江荆噎了一下:“我没装性冷淡。”
“那就是不喜欢我。”
“……”
江荆不说话了,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瞪他:“真不喜欢我?”
“不是……”江荆迟疑着,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一开始觉得,我应该不喜欢男人。”
哦,好吧。
我理解他。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自以为是直男的十九岁大学生。
我闭上眼睛,躺回江荆怀里,低声问:“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我用了“讨厌”这个词,代替他说过的“恨”。
江荆沉默,过了很久,回答:“讨厌你。”
他说:“太多人喜欢你了,所以我讨厌你。”
我有点困,半醒不醒地喃喃:“你好不讲道理啊……”
江荆说:“嗯。”
该死的男人……我在被子下面踢他,他用双腿钳住我的腿,把我搂进怀里:“睡觉吧。”
一夜无梦,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宁的觉。
大年初一我不用工作,但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然后陪我妈去疗养院探望生病卧床的外婆。上午起床后,我问江荆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想了想,说:“去给外公拜个年,没了。”
我点头:“嗯,我也要去拜年。”
“时间还早,不急。”江荆搂着我,把我重新按回床上,“再睡一会儿。”
一夜过去,阳光穿透冬日清冽的空气,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洒满整张床。被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挨着江荆,他身上也很热,热到都快要出汗了,也不肯放开我。
我没有睡意,就这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问:“你在看什么?”
我说:“你的婴儿肥不见了。”
江荆蹙眉:“我没有婴儿肥。”
“有的,以前有一点。”我抬手,捏捏他的腮,“这里,以前有一点肉。”
江荆垂眸看我,过了很久,平静地说:“你和我分手那年,我不到二十三岁。现在我二十八岁。”
嗯……那是很久了。
我问:“我有变化吗?”
江荆笑笑:“瘦了点,皮肤更白了,气质也不太一样了,还是很好看。”
他的脸近在咫尺,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说这种让人脸热的话。
他倒是很坦荡,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又说:“你一直都很好看。”
“好了,”我不自然地清清喉咙,“我知道。”
“谈蕴。”
江荆温热的手掌覆在我脸颊,漫长对视后,他微微低头,吻住我的嘴唇。
我问:“要做吗?”
江荆摇头:“不做,一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们两个赖床赖到接进中午,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拥抱着躺在床上,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亲吻。很难得,今天没有人打电话催他,也没有人打电话催我。
我是因为家里没剩什么人了,而江荆,据他解释,他这几年一直不在家,家里人都习惯了。
回去依然是江荆开车。天亮了我才看见这栋房子的全貌,比黑夜里看起来更大更奢华,坐进车里,我随口问了句房子的价格,江荆回答给我一个比我预想中更离谱的数字。
“好像我买完没多久契税就降了,现在买的话,能省几百万。”他轻描淡写说。
几百万……
江荆问我:“你喜欢这套房子吗?”
会有人不喜欢吗……
我暗暗腹诽,面上不露声色:“嗯,周边环境挺好的,离市区也不远。”
“从这里到你公司,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就到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暗示我什么,虽然我上下班的时间经常错开早晚高峰,不用担心堵车的问题,但我也买不起这里的房子。
江荆又说:“你可以住在这儿。”
我摇头:“不了吧……章珺接送我上下班,会仇富的。”
江荆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到我家小区,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自己不上楼了,她直接下来,我开车带她去给爷爷奶奶拜年。
车子停在楼下,等了几分钟,楼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开门下车,江荆随我一起。
“妈。”我叫了声。
江荆走上前,手里提着从车里拿下来的茅台和燕窝礼盒,到我妈面前,礼貌地微笑说:“阿姨新年好,我是谈蕴的朋友,我叫江荆。”
我妈愣了一下,随后露出客气的微笑:“是小蕴的朋友啊,新年好。”
江荆递上礼物:“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一点见面礼,祝您新年快乐。”
我妈比我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她接过礼物,笑笑说:“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上去坐坐吧。”
“不了阿姨,我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看您。”
……
江荆不知道我家的事,也不知道我妈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乐得看他装乖,事不关己的站在一旁看戏。
等他们寒暄完,我不紧不慢开口:“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们也该走了。”
江荆说:“那我走了,晚点联系。”
我挥挥手:“拜拜。”
目送江荆离开后,我妈把她手里的礼物交给我,慢慢收起笑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贵的东西。你爸在的话,一定不肯收。”
我心想江荆这是装普通朋友才送这点,不然他恨不得把自己开的车留下。
“我爸在的话,他也没有上门的机会。”我说。
我妈点点头:“那你今天,是专门领他过来给我看的吗?”
“……”
我没回答,我妈轻叹一口气:“你的心思太明显了。”
我说:“我只是想给你们看看,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
“是不是吧,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我接受,那孩子家里,可以接受吗?”
江荆家里……大概不可以。
我妈从我的迟疑中得到答案,淡淡移开目光:“以后不要再让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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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比较短,晚点还有一章。
年前这段时间我有点忙,这个月或者下个月要参加一个封闭的培训,到时候可能请一周左右的假,提前跟大家说声不好意思。
第37章
37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一天过得很快,去看望爷爷奶奶,二老岁数大了,都不怎么说话,大伯和姑姑说,爷爷昨晚唯一说的一句话,是叫我爸的小名。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对他们来说几乎致命,印象里自从我爸过世之后,爷爷奶奶一下子就有了老态,原本还算康健的人,近几年如枯木朽株,生命力肉眼可见的流失。
从大伯家出来,又去疗养院看望外婆,外公过世很多年了,外婆身体不好,这些年一直靠各种药物和医疗仪器维持着生命,好在头脑还算清醒,能和我妈说一会儿话。
我小的时候曾经极度畏惧死亡,有时候想到家人某天会离开自己,会一个人蒙在被子里悄悄地哭。长大虽然变得坚强了,但还是会刻意回避关于衰老和死亡的话题。
直到前几年我爸过世,眼睁睁看着他被疾病折磨,从一个健康的人变得骨瘦如柴、最后在病痛中离去,我终于能够直面家人有一天会离开的现实,不只家人,生命中出现的任何一个人,早晚都会离开。
回去路上,我妈一直望着窗外出神,我没有出声打扰她。
快到家时,她冷不丁开口:“你今晚还出去么?”
我愣了下,回答:“还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想出去玩就去吧,不用一定在家陪我。”
“嗯……”
——其实我没打算出门。
江荆这会儿恐怕还在他外公家,虽然他自己说他在家里不受重视,但从他一回国就接手华誉来看,不重视是假的。
他不来找我,我便没有出门的必要。大过年的,朋友们回家的回家,出去旅游的出去旅游,这时候就算有人约我出去玩,大概率也是喝酒,倒不如在家躺着。
刚到家没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我以为会是谁约我喝酒,没想到是很久没见面的祁修宇。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出祁修宇朝气蓬勃的声音:“谈老师,新年快乐!”
我笑笑:“新年快乐。”
“我昨天去录晚会了,你有在电视上看到我吗?”
昨天?
“嗯……昨天我没看晚会……”
“朋友圈也没刷吗,喂!”
“昨天消息太多了,可能没刷到……不过恭喜。”
“哼,好吧,原谅你了。你在家吗,好不容易放假,有没有出去玩?”
“没有,我在家休息。你呢?”
“我带爸妈去马代度假,现在在机场呢。”
“那玩得开心。”
“谈老师……”祁修宇不自然地清清喉咙,用故作云淡风轻的语气问,“这么久没见,你有没有一点想我呀?”
要是平时,我肯定直接说“不想”了。不过新年第一天,祁修宇难得休假,我不好扫他的兴,只好模糊地“嗯”了声,说:“偶尔想。”
“那我度假回来可以去找你吗?年后我暂时没那么忙。”
“嗯,等你回来再说。”
祁修宇那边大概是要准备登机了,又说了两句,他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我退出对话框,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江荆的消息:“今晚要在外公家吃饭,家里人都在。”
我点进去,回复:“嗯。”
江荆:“结束可能很晚了,我就不去找你了。”
我:“好,知道了。”
江荆:“?为什么又这么冷淡”
又?
我哪里冷淡……
就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江荆撤回上面那条消息,说:“没事。”
我想了想,说:“你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江荆反问:“我有么?”
我:“嗯……”
——说不上来哪里怪。总之有点怪。
江荆说:“别多想了,我去吃饭了。”
我回一个“哦”字,放下手机,忽然想通江荆怪在哪里。——他最近,太“平静”了。
不是冷淡或沉稳,而是不悲不喜的那种平静,偶尔有不平静的苗头,他会控制自己,不让情绪发作。
好像就是从那天在我家对我说完那些话开始。
他对我不再有怨恨之类尖锐的情绪了,发泄不满也点到即止,我提的要求他不拒绝,而我拒绝他,他也不固执强求。
这样的状态相处起来好像是和谐舒服的,实际上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压抑笼罩在江荆周身。
我拿起手机,点开江荆的对话框,犹豫片刻,又把手机放回去。
算了,他在家庭聚餐。
改天再说吧。
之后几天,我都没有见到江荆的面。
大年初二,他随家人回他外公的家乡祭祖,初五那天回来,我已经开始上班了。而复工第一天,我就去香港出差,我们两个刚好错开。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追到我出差的地方,只说让我忙完回去告诉他。
——懂事得让我有跟祁修宇对话的错觉。
我也确实很忙,忙到想客气一句“你过来吧,我不忙的时候陪你”都不敢,怕他万一真的过来,我抽不出时间陪他。
工作结束那天,我订了最早的机票。
这次出差依然是章珺陪我一起,我们两个在深夜的机场等飞机,她买了咖啡,坐在我旁边玩手机。
我有点累,想着一会儿上飞机睡一觉,便没要咖啡,只要了一杯热牛奶。广播里播放着飞机晚点的通知,我看一眼时间,心里默默计算明天天亮之前能不能到家。
叮,手机上一条好友请求弹出来。
这两天新认识的人都加的是工作号,我的私人号很少有人知道。对方ID头像看不出身份,我想了想,点下通过请求。
几乎同一秒,三十多张照片一股脑发过来,最后跟着两条视频。
我滑到窗口顶部,第一张照片是我和祁修宇站在窗边接吻的合照,拍照的人明显是偷拍,隔着一扇窗户,只拍出大致的人影。
往下翻,所有照片都是类似的内容。——我和祁修宇,或接吻,或搂抱的亲密合影。
时间跨度长达一年。
而最下面的视频,光看封面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我打字:“你是谁?”
对方不回复。
看起来不像卖照片的狗仔,狗仔应该去找祁修宇。
我盯着屏幕,忽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耳机里响起刺耳的铃声。
直觉对方和刚才的照片有关,我看着那个电话号码,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我按下接听,没有说话。
耳机里传出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照片收到了吗?”
——江峰。
看来他仍然对上次见面没打压到我的事怀恨在心,时隔这么久,终于想到新的手段。
我说:“收到了。”
江峰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因为厌恶皱起眉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不要再纠缠江荆。你朋友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也不想他因为你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吧?”
“你威胁我?”
“是。”
我应该生气的,但被江峰恶心了太多次,我现在反而生不起气来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用平静到冷漠的语气说:“江总,你以为只有你手里有照片么?比起一个小演员的事业,您儿子的名声才更重要吧?”
江峰不屑地笑笑:“你可以试试,你手里的东西有没有人敢帮你发。”
“你……”
“对了,不要试图找江荆求助。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嘟”的一声忙音,电话被挂断。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章珺问:“谈老师……?”
她应该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以她的敏锐,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刚才收到的那些照片。章珺接过手机,面色逐渐凝重。
我说:“你联系一下祁修宇的经纪人,和她碰个面。”
章珺立马点头:“我明白。”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毫无疑问,江峰会说到做到。
最后那句话是我恐吓他的,我手里没有任何和江荆的亲密照,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发出去。原本以为江峰会有所忌惮,但我忘了,我的力量在他面前,宛如蚍蜉撼树。
我重新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祁修宇,发去一条消息:“你最近在忙什么?”
祁修宇秒回:
“你终于想起我了。”
“我不忙,在家休息呢。”
我:“那明天见个面吧,我有话和你说。”
第38章
38
我已经离开过他一次了
我一夜没有阖眼。凌晨落地,到家时天蒙蒙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告诉祁修宇直接来我家。
——虽然我家也不见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