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唾手可得,越应该保持警惕,
”陆政道,“况且,那些人我也瞧不?上,
所以那么多年一直单着。”
程若绵歪靠在他身边,
若有所思,
“……我懂了?,
所以,
对这?些人和事保持距离,能给你安全感?。”
“让你觉得,
自己不?会变成你爸爸那样的?人,
不?会深受其害,更没有弱点。”
没心没肺,
冷酷无情?,
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
陆政从没有深究过自己的?心理,被她这?么一,
凝神细忖,“……应该是这?样。”
“那你当?时对我……”程若绵幽幽地,“看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是个惯犯了?。”
「业务流程」极熟练,起了?心思,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她跳进?去。
陆政笑一息,偏过头看她。
沙发旁落地灯的?光华映着她半边身体,也许是卸下了?这?么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魔障的?缘故,她脸上是种轻松而不?设防的?神情?。
特别是此刻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单纯清澈的?眼神望着他,听他讲述那许多,倒像极了?专心致志聆听睡前故事的?小女孩儿。
他眸光微动,屏息凝住她,不?由自主?,“我爱你。”
怪他把这?里布置得太温馨,茶几上,香薰蜡烛随着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风微微摇曳,一切都是那么温暖而舒适,程若绵心里软得不?像话。
察觉他要倾身压过来,她还是往后退,蹭到沙发角落里,下巴微收,一双清透的?眼莹莹望住他。
陆政还是笑,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低声,“……碰碰手总可以吧?”
程若绵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
白衬衫袖筒挽在肘处,露出匀称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那只手手背青筋蜿蜒,彰显着成熟男人隐而不?发的?力量感?,而他英俊的?脸,面色是一贯的?沉稳,眸光一寸不?错地凝着他。
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程若绵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试探似的?,把手给过去。
轻轻搭到他掌心。
炙热粗粝的?触感?。
她全身细胞都屏住了?呼吸,陆政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白皙柔嫩的?,被完全包裹住。他指腹摩挲而过,带来一阵一阵酥麻,蜿蜒直达心底。本是轻柔的?,重新试探着接触似的?,却很快变了?意味,力道似有若无变得时重时轻。
程若绵受不?住了?,试着往后抽,意图把手抽回来。
陆政却往上圈住她手腕,一把把她拉到了?怀里。
她小小啊了?一声,跌入他臂弯中。
被他紧紧抱住。
她本是要挣扎,可力道还没完全形成,彼此体温相贴,那感?觉难以言喻,她缩了?缩肩膀,没动弹。
不?知是谁的?心跳,一声猛过一声,咚咚地跳。
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胸膛。无声地抱了?好一会儿。程若绵能感?觉到耳侧他的?呼吸。
她默了?默,“……你要不?要回去啊?把你姐姐扔在瑞和,是不?是不?合适?”
陆政收紧了?臂弯,“还操心这?些?”
他声音都哑了?,话时微微的?气流拂过她耳际,让她缩了?缩脖子。
“别动。”
也不?知是不?是气氛太热,太一触即发,程若绵也不?由放轻了?声音,“我真的?,你还是快回去吧。”
“……你想不?想见见她?”
“嗯?”
“……也许你见过了?,在文旅局碰见你的?那天,她就在副驾驶,”陆政道,“不?过雨太大,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
原来,原来副驾驶是他姐姐。
程若绵心里松一口气,不?过,眼下她也知道了?,以陆政的?性?格,断然不?可能一面爱着她,一面跟别人相亲。
“……改天吧?”
“嗯。”
又抱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体温越来越高,不?由地小声警告,“你到底走不?走啊?”
“我还要睡觉呢。”
她补了?一句。
陆政哑声笑,“知道了?。”
他终于缓缓松开她。
接触到他的?眼神,程若绵才察觉出危险,幸好一直在劝他走,如若不?然……
她拉着他起身,推着他往外走。
把门打开,也不?看他,“再见。”
-
陆政下楼点了?根儿烟,抽完了?,才自己开车回了?瑞和。
那一夜他都没睡安稳,总觉得臂弯里空荡荡的?,抓心挠肝地觉得干渴。
没睡安稳的?不?止他一个。
也不?知是不?是室内暖气太充足,程若绵半梦半醒间总觉得仿似陆政在抱着她,热烘烘地烤着,让她觉得热觉得渴。
迷迷糊糊下床喝了?几次水。
接下来那几天,陆政每日雷打不?动来接送她上下班,没有应酬安排的?时候会留下来跟她一起吃饭。
程若绵能感?觉到,晚上要让他离开,越来越困难了?。
但她若真是执意要他走,他也不?会强求留下,只是低眸笑看她,,“知道了?。”
中旬的?时候,程若绵领了?个出差的?任务。
去南方某个小城拜访一位隐居的?艺术家,她要跟对方好好聊聊,以期获得将?对方的?作品在加拿大展出的?资格。
她带了?一个下属一个实习生,三个人一起飞往南方。
水乡小镇,今年冬季多雨。
安顿下来之后,程若绵先?在小镇里转悠了?一天,仔细感?受了?这?里的?氛围,第二天才独自登门拜访。
那位艺术家十?几岁时便凭借着惊人的?木雕技艺蜚声业内,这?会儿已然千帆过尽隐居了?,才不?过三十?出头。
程若绵敲门进?入小院。
骤雨初歇,屋檐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滴水。
小院角落檐下躺椅上,有个人穿戴着皮质的?围裙躺在上头,草帽遮面。
地面潮湿,地砖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脚下有些打滑,程若绵稳住身形小心翼翼迈步,偶尔打滑的?一下,还是吵醒了?躺椅上的?人。
裴青山把草帽拿下来,撑起上半t?身眯眼循声看。
一个身穿西装套裙的?女孩半弯着身,用纸巾擦拭小腿后面飞溅上来的?泥点,抬起头来,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您好,我是代表「望青山」过来的?,我叫程若绵。”
她戴着副银丝边眼镜,长发柔顺,整个人温柔清透,极衬雨后初霁的?景色。
派个这?么漂亮的?人儿过来……
裴青山笑了?下,“美?人计啊?”
程若绵略一顿,随即展颜一笑,不?紧不?慢,“您可以这?么认为,如果美?人计对您有用的?话。”
裴青山看了?她一眼,调转头回屋里,“找我什么事?”
程若绵随着他进?到老式的?堂屋,详略得当?地为他讲述了?此行的?目的?,以及落地在加拿大的?展览是何规格何主?题。
裴青山漫不?经心地听了?好一阵儿。
末了?,也不?发问,也不?表态。
程若绵礼貌询问他意下如何,他上下打量她这?一身职业装束,笑,“像您这?样的?人,不?应该是在北城的?收藏圈、文化?圈沽名?钓誉呢么?跑来邀请我做什么?我那些个作品,不?值钱。”
她知道,像这?样的?艺术家,总会有些刁钻古怪的?坏脾气,是而事先?做足了?充分的?准备,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同他讲。,尽在晋江文学城
又被打断,“我知道一个人,老周,他之前经由你们的?运作,参与了?在哥本哈根的?展出?”
“是的?。”
“是谁想到要邀请老周的??我要那个人来跟我谈。”
“是我。”
程若绵微微笑着,“那是我毕业进?入「望青山」后,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早在本科念书期间我就注意到了?他,那样在细腻之处隐隐透出磅礴气势和生命力的?作品,被埋没了?实在可惜。”
裴青山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手一伸,简短地,“名?片。”
程若绵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交到他手中。
“你走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程若绵不?太有把握,告辞走出两步,又返回身来,“请问,我明天可以再带着实习生来一趟吗?拍一拍您的?工作间,为后续展出的?前期宣传做准备?”
裴青山没作声。
程若绵意会到,大约是不?拒绝的?意思。
由是,第二天她带着下属和实习生登门拜访,拍摄了?一组照片。
临走前,裴青山送给她一个小木碗。
她珍藏地包了?两层,放进?行李箱。
当?晚,在高铁站,她与下属们道别,她们回北城,程若绵则拐道回了?趟老家。
-
小半年没回了?,趁着出差提前结束,她打算在家待两天。
因为她工作完成得超出预期,副总爽快地给她批了?假。
程雅琴下班回来看到她,又惊又喜,把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称叹,“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你又变样了??”
程若绵无奈地笑,“难道又成熟了??”
“可不?是,而且,好像比毕业后回来的?那一次,开心了?不?少?”程雅琴洗手打开冰箱,盘算着晚上做点好吃的?。
“也许吧。”
两个人聊着些这?段时间以来的?大小事,很快做好一餐饭。
程雅琴打开电视当?背景音,给她夹了?块排骨,问起,“又调回北城工作,你舅舅没有再骚扰你吧?”
“没有。”
前几天听尚策,程阳平好像马上要被调回原籍了?,他年纪大了?,不?适合再继续做司机的?工作。
“过的?怎么样?和慧慧是不?是又可以重新一起玩儿了??”
“嗯,还挺好的?。”
“不?过北城天气干燥,你得多注意,加湿器什么的?得常备着。”
“妈,你别操心了?,过了?年我都22了?。”
程若绵笑。
“还是小孩子呀,”转念一想,“不?过也是,都当?总监啦。”
也不?知是不?是眼看着女儿一天一天更加成熟,靠着自己在外地安身立命了?的?缘故,每次联系,程雅琴都会不?自觉提起她小时候的?事。
这?会儿也是一样,话语中满怀着怀念和不?舍。
程若绵默不?作声听着。
着着,程雅琴忽地想起来,“哦对,前几天我请人来做了?个深度保洁,又在抽屉底下缝隙里找到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
程若绵也起了?兴趣,“哦?什么样的??”
“妈妈跟你提过的?,小时候带你到北城去看升降旗仪式,你走丢的?那次。”
程雅琴从电视柜下翻出相册,抽出一张递给她。
照片上,冰天雪地里,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旗杆前,歪头比着剪刀手。
“这?时候我多大?五岁?”
“嗯,五岁多。”
程若绵低头细细看了?好久,“我能带走吗?这?张照片?”
“也好,你离家那么远,是得在自己住处放点小时候的?东西。”
话是这?么,程雅琴心里也知道,女儿已然长大立业,大概也快在北城安顿自己的?小家了?。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柔声,“不?管你在哪儿,以后要跟什么人结婚,在哪里生活,妈妈这?儿永远保留着你的?房间,这?儿永远也是你的?家。”
程若绵抱住她的?腰,蹭了?蹭脑袋。
程雅琴笑了?笑,“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了?,记得带回来给妈妈见见。”
“嗯,会的?。”
-
程若绵去出差的?这?几天,陆政还是偶尔往北四环她的?住处去一趟。
给她的?花花草草浇水,顺便把衣柜和油烟机也换了?。
整个空间里都隐隐氤氲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温暖柔和。
周末这?天午后,他自己开车过来。
从瑞和她的?书房里又带了?几本书来,打开角的?落地灯和灯,陆政坐在她常待的?单人沙发上翻看。
日暮西垂。
他又翻到了?那本辛波斯卡的?诗集。
检索目录,翻到程若绵曾提过的?《喜剧的?序幕》。
「他把船拖上山顶,等待海平面上升到这?里」。
她管这?叫做,喜剧里引人发笑的?滑稽举动中隐藏的?悲剧内核。
陆政细细感?受。
放下了?工作、家族事务和所有的?一切,细细感?受她这?话的?模样。
她有着敏感?细腻的?内心。
美?好、坚韧,又有着非凡的?共情?能力。
兀自出神时,手机响了?。
陈晋鹏的?来电。
“阿政,来玩吗?这?一两周都没见到你的?影子,该聚聚了?吧?”
陆政本想拒绝,这?时候听到了?电话那头有女人在喊陈晋鹏,陈晋鹏一叠声地哄着来了?来了?。
“……谁在喊你?”
“当?然是我家小雅。”陈晋鹏乐呵呵地,“喊我打牌呢,刚交到她手上一局,这?就不?会打了?,要我去解救她呢。”
-
“阿政。”
陈晋鹏冲他招手。
包厢里烟雾缭绕,笑声袅袅,听到声响,一众人都站起身,“陆先?生。”
陆政微点头,径直走到已经站起来的?陈晋鹏身边,道,“我要借一会儿小雅。”
陈晋鹏大脑宕机了?几秒钟,脸色变得苍白,抬手虚弱地一指,“沙发那儿补妆呢,我去喊她。”
他走到小雅身边,附耳跟她了?两句,小雅睁大了?眼,循着他指的?方向往回去,陆政已经抬脚往露台上去了?。
小雅这?辈子都没这?么慌张过。
穿上大衣,手紧紧攥着前襟,越过门檐,走到露台上。
靠近露台栏杆的?藤椅上,陆政坐在那儿,正拢手点烟。
小雅轻轻呼了?口气,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强自镇定地笑一笑,“陆先?生,您找我?”
陆政没看她,只是看着栏杆外北城无边的?夜色,淡淡地,“坐。”
“不?用了?吧。”
小雅弱弱地赔着笑脸。
“坐吧。”
陆政看她一眼,“有事儿问你。”
原来是有事儿。
小雅心下稍稍舒了?口气,“您请讲。”
“之前程若绵去了?趟你那儿?你跟她聊什么了??”
“……也没……”小雅仔细回想,好像也没聊什么特别的?,但小心翼翼看了?眼陆政的?脸色,她改了?口,“……好像就是起,她又住回瑞和公府的?事。”
“仔细点。”
小雅搜肠刮肚,把能记起来的?都讲了?,包括什么生孩子、什么相亲,不?一而足。
“后来,鹏哥突然过去了?,绵绵就走了?。”
越听,陆政脸色越凝重。
末了?,他一言不?发抽着烟望着夜色出神。
小雅也不?敢出声询问,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努力假装自己是这?露台造景的?一部分。
过许久,陆政摁熄烟,重新点了?一根儿,才道,“陈晋鹏对你好吗t??”
小雅猛猛点头。
心里却在拼命尖叫,陆先?生问这?话什么意思?他总不?会看上她了??不?应该啊,他都没正眼瞧过她。
“那你会不?会觉得,他高高在上?”
小雅定住了?好一会儿,笑了?出来,“我没太懂您的?意思,他,鹏哥,本来就……”她没想出合适的?词儿,换了?个法,“我本来就是要伺候他呀,他挺温和的?,对人挺好的?。”
本来就是要伺候他……
陆政想起了?陆英姿的?话。
她,你们圈里这?些男人,个个自觉自己高人一等,看上什么就直接拿,想要什么就差人安排……
也不?怪程若绵总觉她自己和小雅一样,他得到她的?方式,跟陈晋鹏得到小雅的?方式恐怕没什么区别,甚至,也许他手段更冷酷些。
小雅圆润地融入了?圈子,自洽。
程若绵的?性?子,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角色。这?么想来,跟着他的?那一年半,她必定相当?煎熬。
“你跟她最近有没有联系?她心情?是不?是好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