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予闭了闭眼睛,慢慢说:“就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了。”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方皓也一愣。然后,他就明白了。
“我们应该是最亲密的人,你在我面前,为什么要维持自己的形象,有什么好维持的?”方皓说他,口气还是冷冰冰的,但态度却没那么拒之千里了:“你以为你犹豫了,你不优秀了,我就对你没感觉了?”
这回,陈嘉予没再说话了。
可方皓知道,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在陈嘉予的世界里,爱向来都有条件,亲密关系也有条件,亲密关系里的爱更有条件。他父亲给他的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明码标价,是建立在他是个出色的飞行员的基础上,他只有保持优秀严谨和万无一失,才配得到爱,才可以得到支持和认可。方皓联想到这些天以来,他那种好像时刻要计分的恋爱表现,不就是这种态度的最好佐证。
他不想再逼他揭开更多伤口了,因为他大体上也猜到了谜底。方皓走到餐桌边上,在他身边坐下来,然后慢慢开口:“之前你问过我,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我当时跟你说是循序渐进慢慢喜欢上的。”
“……嗯。”陈嘉予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手掌外侧碰着他手掌。
方皓继续说:“这么说其实不准确,对我来说确实是有个截点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对你心动的吗?其实是你第一次跟我讲香港迫降全过程的那时候。”那一刻,在陈嘉予的印象里,是他掏心掏肺,最脆弱,最不想回忆起的坦白。若不是着陆灯后他单方面的疏远和距离要他自己来用真心实意填补,他可能也不会把那件事和盘托出。可是,就是这一刻,让方皓陷入其中。在他看来,陈嘉予的强大统统是给别人的,强者人人都可以仰慕或者欣赏,朋友、同事、后辈、网络上不认识的人,甚至什么餐厅找他合影的小姑娘。他的强大是别人的,可他的脆弱是自己的,从那一刻起,他就想要牢牢攥紧在手心里。
陈嘉予只是说:“我……对不起你的好意。”
方皓犹豫了一下,还是用自己的手覆住了他的手掌。良久之后,他开口问:“……是你们公司里面的人搞的吗?”他之前听他用“糟心”两个字形容,就已经猜到了一二。
陈嘉予这才开口:“其实一切都追溯回着陆灯没开那天晚上。因为你也掺进去了那件事里面,所以这也是我当时不愿意告诉你的原因之一吧……”
他跟方皓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从段景初在滑行道性骚扰孔欣怡,到他帮孔欣怡跟人力做了证,然后孔欣怡莫名其妙地辞职,再到段景初他爸其实是公司权利挺大的大董事,也许是让儿子吹了耳边风,也许是看自己不顺眼,找了十几个飞行员来用模拟器做416号航班迫降的事故模拟,还把数据透露给外人了。飞行部门的领导跟他保证了说没事,但是这事横竖都挺噎人的,尤其是陈嘉予挺爱惜自己的名声。这点不用他说,方皓自然懂了。
“他怎么……这么多事,唉。那天在塔台写事故报告,其实我也感觉出来了,他这个人吧……欺软怕硬。本来没把我放在眼里,后来看我敢怼你,他好像才觉得我是个人物,左一个右一个主任的叫上了。”听完这一切,方皓觉得这实在是一堆的糟心事儿,陈嘉予这两个字用的一点都没错。他既心疼陈嘉予,又想埋怨他怎么对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都只字不提。
最后,他转了个圈回来,还是认可了陈嘉予的坦白。随后,又问他道:“所以你今天……模拟得怎么样。”他是逮住了机会,要一次问个透。
陈嘉予这会儿也打定主意说十成十的实话,所以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其他场景都很顺利,做416号那个事故模拟的时候……我还是停顿了两三秒,就最一开始。”
方皓说:“最开始有个适应的过程,两三秒……也很正常吧。”
“不够,”陈嘉予严肃了神态说:“MCAS只给你十秒时间反应,这十秒里面每一秒都是事关生死,每一秒都有价值。”导致波音-MAX两次起飞时就坠毁的MCAS系统,经事后调查发现,若系统不进行整改,则飞机出现故障后,只给了飞行员不到十秒时间做出正确操作——即关闭MCAS系统。这个案例是近十几年以来波音最大的飞安事故,当时在国内也导致全部MAX被禁飞数个月。方皓也很清楚他的意思,所以他反驳道:“那是因为飞机系统设计有问题。”
陈嘉予只是说:“作为飞行员,我不能寄希望于所有系统设计无误,所有零件正常运转。得做好哪里都有个不完美的这种打算,意外来了才不会太惊讶。”
方皓见他说的有道理,没再接话——他知道陈嘉予对自己的要求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的困局,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带他走出来。自己再怎么告诉他他做得很好了,两三秒的犹豫也没事,他自己不信,都是没用的。
所以,他索性换了个思路,问陈嘉予:“那就再练,直到你不犹豫了为止。你不是想练吗,我陪你练。模拟器我也会,我培训过的。”
饶是很了解他雷厉风行的做派,陈嘉予也愣了一下:“……现在?”
方皓只是问他:“训练中心什么时候关门?”
他看了一眼表,快九点了,从这儿赶过去九点整,还能练俩小时。
“走。”陈嘉予只说了一个字,拿起自己和方皓的夹克和车钥匙,就出门去了。关门的时候,方皓站在门口等他锁门,陈嘉予心里一动,右手拉住了方皓的小臂。这次,他没拒绝,任他拉着手。
群
主
eiの
夜飞
两人又折返训练中心,是陈嘉予刷卡进的门。方皓是三年前学的-8的模拟,当时是为了更好地了解飞行所需要执行的程序,尤其是起飞降落这两个环节,以促进管制工作有效进行。局里面有三个名额,给了一定的补贴,他就报名了,剩下的几千块钱他自己掏的腰包——这些大型机器跑一个小时的费用都上千。
模拟器里面,夜幕低垂。
陈嘉予坐在-8模拟仓的正驾驶位,方皓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起做着滑行前检查单。
“看看你还记得多少。”陈嘉予扣好了安全带。
“没时间复习了,我把笔记本和教材带出来了,”方皓也坐舒服了,扫了扫眼前仪表,然后翻着手册念出来下一个项目:“启动手柄。”
“飞起来现翻手册吧,”陈嘉予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了动启动手柄:“慢车卡位。”
“飞行操纵,”方皓回看他一眼,然后轻微地是笑了一下,说:“嗯,翻手册看规章什么的这我擅长。”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陈嘉予觉得心里面终于是松快一点了。“-8我最近两年飞得太多了,我一个人也能飞,你不要有负担,”他安慰了方皓一句,然后还是专心检查了操纵面板,随后证实道:“检查。”
“嗯,这不是我陪你吗。有副驾驶才有真实的感觉。襟翼。”方皓又抬起眼睛,看了看模拟器里面环绕四周的夜幕下的机场。他们第一个起飞场景是用的首都机场,首都机场的跑道他也是烂熟于心,但他三年没上的模拟器了,不禁也感叹系统更新之快,现在模拟做得太真了。陈嘉予在这里面试飞香港迫降,那感觉不就得跟当年一样。
“襟翼五度。”陈嘉予推了襟翼手柄,肯定道:“嗯,谢谢你今天。”
“不用谢。地面设备。”
陈嘉予这会儿也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应道:“撤离。”
几分钟后,他带杆从模拟的首都机场,在夜幕下起飞了。
陈嘉予沉默地做着飞行操作,方皓沉默地翻着手册,两个人的配合也算是顺利。唯一有一次出现问题,是执行一个换跑道迫降的项目的时候,方皓在FMC上面设置了新的跑道作为终点,可到了地方,自动驾驶却没有按照他输入的跑道开始下滑降落。
陈嘉予看着高度表,念到:“高度还是98。”
方皓有点懵:“自动驾驶……怎么不降高度啊?”他翻了翻手里面的快速检查单,然后皱了皱眉头:“这个手册里面没有。”
陈嘉予又看了他一眼。方皓也有点紧张,开始检查眼前的各种指示灯和仪表了。他把目光投到FMC的屏幕的时候,陈嘉予抬起右腿,轻轻踹了他凳子一下。
方皓意识到问题可能跟FMC有关:“我输错跑道了?不可能啊……”
陈嘉予这才开口说:“飞过头了,我们重飞五边吧。”
方皓:“……哦。”
等陈嘉予操纵完飞机,回来开始操作FMC,方皓才定睛一看,上面果然有一条“Route
distinuity(航程不连续)”的提示错误的信息。
方皓没见过这个:“这什么意思?”
“你忘了取消之前航程的终点了,又输入1R跑道,现在里面有两个终点,所以FMC不知道到底飞哪儿,自动驾驶就不会降高度。”陈嘉予解释道。
他一边开飞机一边修电脑,最后都没用方皓怎么帮忙,重飞五边以后降落了。
两个人重复了一些简单的项目,就是他下午带王润泽练的那些,然后又开始练各种事故项目。从单发引擎失效迫降,发动机着火,到客舱失压,失速,迎角不一致,升降舵卡阻,再到无襟翼降落。
当然,还有416号在南中国海上的双引擎故障。陈嘉予操纵飞机,方皓在旁边做检查单。这次,从第一个引擎失速的告警响起来那一刻开始,他每一次都没有一秒犹豫。
“二号引擎失速,确认。”
这是方皓第三次念这个检查单,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步骤,可他没说过一个烦字。陈嘉予想练到天亮,他都陪他,哪怕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操作。
“二号引擎油门杆。”
“慢车卡位。”
“二号引擎参数。”
“检查。”
“引擎主开关。”
“关。”
方皓在模拟中作为监控的飞行员,第三次拿起模拟的无线电,向ATC呼叫:“Mayday,
mayday,
mayday.
Double
Engine
Failure.
Air
a
416.”这一次,他处在甚高频的另一端。
……
连着三次,陈嘉予以19节的速度把这架波音稳稳降落在虚拟的香港国际机场。
那天晚上,回到家都一点多钟了,可陈嘉予特别兴奋,在玄关就抓着他亲吻,三两下就把方皓的衣服全给脱了。他的热情让方皓都有点措手不及——他早就知道,陈嘉予很擅长忍耐,包括情绪,还有欲望。他们两个之间,之前几次是陈嘉予主动,可恋爱开始之后,方皓发现他自己先撩的时候居多。在床上,想爽就不能要面子,这是方皓二十岁总结出的一个道理。他发现他直直望着陈嘉予的眼睛,跟他表达我想要你,对方就会受不了。
可今天不一样,陈嘉予的眼睛里面有两道光,他好像是饿了很久,要把自己直接拆吃入腹似的。方皓被他刺激得也兴奋起来,没有什么比爱人的欲望更能催人动情。他本来顾忌刚在外面一身风尘,陈嘉予就推着他进了浴室,喷头把两个人余下的衣物浇得湿透,他们匆匆擦了点沐浴露冲了个澡,陈嘉予把他推靠在墙上,就着沐浴露就开始摸他后穴。他跪在浴缸里面吮吸他的性器,右手在里面动作。方皓闭着眼任热水从他头顶浇到脚,浇出密闭的雨帘。浴室放大了他低低的呻吟,陈嘉予更受鼓励,把他翻个身前胸贴着浴室壁砖,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面就被一个温热柔软的舌头捣开了。
意识到这一点,让方皓不禁惊呼出声。他努力转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陈嘉予浓黑凌乱的头发,他手指头掰开自己两片臀瓣,英俊的脸就埋在自己双臀之间,用最最原始也最最极致的方式,努力地、温柔地取悦着自己。方皓光是看一眼,前面就已经完全硬了,更别提那种又细腻又绵软的触感。他后面直接被他捣弄出水,就着润滑和沐浴露,湿软得不像话。
那天陈嘉予干得很猛,浴室浴缸里面来过一次。还是就着刚才的姿势,他把方皓推靠在墙上,一只手抬起来他的腿,从后面插进去。方皓被他干到掐着脖子翻着眼睛,前面后面同时高潮,他完全顾不得形象了,叫声响得陈嘉予都用吻来堵住他的嘴——这可是丽景,不是方皓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大妈跟他关系挺熟,经常帮他收快递。
可后来陈嘉予自己也按捺不住,他也低声粗喘着,高潮来临之前,断断续续叫他名字:“方皓……”他微微闭着眼睛,享受地说:“你真棒,宝贝儿,你太棒了。”
这当然不算完。之后他们匆匆擦干了身体,在卧室又做了一次。这回方皓觉得累了,刚刚浴缸里面那一次站着做,那姿势不太好放松,他要一直保持站稳,所以一场下来耗尽了他力气。他折腾不起别的姿势,让陈嘉予规规矩矩地用传道士式操他。这一次,陈嘉予没戴套,有了浴室里面那次的准备,方皓的后穴够湿滑,他进来的顺利,绷紧腰胯操得起劲。
可陈嘉予顶得太深太快,他本来高潮过后就更加敏感,他就开口骂他:“轻点轻点,我他妈……受不了,你……”然后作势要把腿放下来。
他很少骂脏字,在床上算是个例外。陈嘉予听到受不了三个字就更兴奋,抓住方皓的脚踝吻着他一边小腿,然后提着他的腿干得更深。
方皓见抗议无效,就象征性地骂了他两句,然后眼睛一闭,放松身体安静享受——他享受他的温柔,也享受他的狂妄,现在是后者占优,他也想看陈嘉予毫无保留,把最后一滴汗都要流干在自己的床上,最后一滴精液都射在自己身体里面。
可陈嘉予却开口了:“再说一遍。”
方皓眼睛一弯,他就懂了。他刚才虽是无意,可他太知道在床上说什么话能让陈嘉予失控了。
他开口,表情仍是严肃的,嘴上却说:“太深了……我受不了。”
这话音一落,陈嘉予就按着他的腰杆,全部抽出又全部顶进去,每一次都进入得更深,囊袋都拍着方皓的屁股。
湿透的衣服脱得满地都是,从浴室到卧室一路全都是水,床单上面也都是。那天晚上,陈嘉予实在是劲头十足,方皓都不知道他哪来的精力,他的欲望像奔涌着无法平息的大海。
快感最强的时候,方皓一只手抓紧了他后背,另外分出一只手摸着自己前面。他这会儿又睁开眼睛,一直看着陈嘉予,连眼神都湿漉漉的,里面有一层情欲的水雾。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陈嘉予也干出水来了,哪里哪里都是湿的,放肆得无边无际。
因为不在自己家,加上之前在浴室里陈嘉予去堵他的嘴,方皓也不敢叫得太放肆,他使劲咬着嘴唇。可陈嘉予用全了力气在冲撞着他,快感由点连成线又连成一片,狂潮席卷过他身体每一寸皮肤。他还是没忍住呻吟出了声:“啊……”他被连着几次戳着前列腺那一点,抖动着身子高潮了。陈嘉予本来没到,但被他后面几次夹紧夹得受不了,他似乎要榨干最后一点高潮前的时间和潜能,双手按着摸着方皓的屁股和胯骨,把性器捅到方皓身体里面最深处,然后射在了他里面。
方皓甚至不记得他没戴套了,反应过来以后,差点一抬腿把陈嘉予给踹下去。
“谁让你射里面的?”他哑着嗓子,脖颈间全是红,满脸情欲,一点威胁的气势都没有。
陈嘉予只好揽着他肩膀又帮他到浴室清理,可他修长的带茧的手指一伸进去,方皓觉得自己又要高潮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敏感。”陈嘉予低声笑着,“要不再来一次?”
方皓这回真的不行了,他说:“真来不了,你刚刚太猛了。”
陈嘉予就喜欢听他说这个,就也作罢,打开水龙头帮他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他刚刚是挺激烈,现在乳白的精液混着润滑和浴室的水流,从方皓臀缝中间往外流。他站起来身子,对着镜子一看,自己后背也是十条指痕清晰可见。陈嘉予可太喜欢了,跟方皓做爱像是一场征服,看他平日里的所有冷静自持都变成无边的情潮,然后他的情潮也把自己淹没其中,他征服他,也被他征服。方皓后面含着他性器,手里却捏着他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又要硬了。他闭上眼睛,一边履行自己善后的职责,一边默念的起飞前检查单步骤。要放往常,念这些程序都能让他的心跳平缓下来,让他的欲望退潮。可是今天,这招也不管用了。他和方皓在模拟器里面刚刚执行过这一套,如今再怎么默念,心还是跳得停不下来。
群
主
eiの
间隙
那天以后,虽然方皓算是帮他解开了个心结,但是陈嘉予觉得,方皓还是没彻底原谅他。可能是自己对他的隐瞒在他看来实在是太伤人,好像原本平整的陆地骤然间拉出一道纵深的间隙来。以至于陈嘉予觉得,之后两周,他们也没能回到之前那种几乎亲密无间、互相依靠的状态。
有这种感觉的缘起大概是那周他两次跟方皓提前打招呼说晚上过去,方皓都说工作太累,让他改天再来。可陈嘉予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这两天赶上T经济论坛开幕,个国家首脑和工作人员的专机陆续在大兴降落,他自己进场的时候就赶上过一次。所以,起初他没说什么。他们虽然没怎么见面,但是每天短信照样发着,电话也照样打着。
这期间,陈嘉予听方皓说樊若兰和她两个姐妹要去韩国度假,还多了个心眼儿,跟方皓说帮樊若兰他们买票,用他那些四折票的福利。方皓本来推托,但是陈嘉予坚持,说他和爸妈也就去一次日本,其他的不用白不用。方皓最后就松口,让他帮忙了。
他本来以为四折,陈嘉予说了个数,他就转账过去了。樊若兰和两位好姐妹坐的国航北京首都机场飞仁川机场的商务舱,两个姐妹这次不夸方晟杰了,也夸到了方皓的头上。他们从首都机场起飞的时候,樊若兰挺自豪地说:“没有我儿子指挥,这地面上一架飞机也飞不起来。”
想到这儿,樊若兰给方皓又拟了一条短信,说:“回去以后我请小陈吃顿饭谢谢他。”他们飞的国航,樊若兰不用方皓告诉,也猜到了这背后有陈嘉予打理。
方皓当时正坐在T和周其琛聊天,他也动了个心思,问周其琛公司免费票和打折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周其琛一解释,他才发现,四折票或者免费票只能家属用,他不知道陈嘉予怎么证明的和樊若兰一行三人是家属。即使这关过了,这些福利也只能用在候补票,得有位子的航班临飞两天去买才可以,比如当初周其琛给他搞到他飞的海航北京到上海的商务舱,就是因为起飞前一天都空着,才能直接免费给他。而樊若兰他们要去的是挺忙的航线,他如今回想起来,陈嘉予办这件事之前,是确凿问过他一句:“非要11号的吗?”他才意识到,很可能是因为那个航班很满,若等到飞之前两天,估计早就没有票可买了,所以是陈嘉予自己掏的腰包,没有什么四折票,也就是九折优惠而已。
方皓发现以后挺无语的,就跟陈嘉予说,你弄不了就说弄不了呗,让我妈他们自己买票去。
陈嘉予是字典里是不会说“不行”的那种人,他许诺了的事情,不方便也要给办到,这是他做人的信誉,也是为什么从来没人在外面说过他坏话或者风凉话,从来都是说不完的好话。可具体到这件事上,方皓又觉得他又破费了。
陈嘉予喜欢在他身上花钱这件事,确实是个毛病。可方皓仔细一想,他似乎是在用金钱换取一种安全感。比如生日那个贵重的咖啡机,换取独一份的感情,那时候他们还没把话挑明。或者之后给他动辄上万块钱的表,大概是去日本他没能陪自己过节和度过最艰难的一段时间的一种愧疚。可方皓想要的其实不是豪掷千金,而是相互信任,是相互陪伴,是高质量的共处时间。从小到大,樊若兰教给他过,钱可以少,但关心不能少。
可这话,直说就驳了他的好意。他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陈嘉予促膝长谈,但他们俩之间别扭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地来。
第二周的时候,陈嘉予从广州白云飞回来,进场的时候申请了一下降落1左,被方皓一句“1左有活动,先不要申请”给驳回来了。陈嘉予当时当然是乖乖听指令没再说什么,然后按原计划落1跑道。在T1接上方皓回他们家的时候,他就琢磨着要不要提这件事。
最后,是方皓看气氛沉默,先开口了:“今天T专机离场。”
陈嘉予在进近频率里面听得一二,便答:“嗯,我听到了。”
方皓问得也直接:“你申请的时候,有没有期待我会因为是你而就批了?”
陈嘉予想了想,最后还是实话告诉他:“是有一点吧。”
方皓叹了口气,解释说:“排在你前面落1左的是哈萨克斯坦总理的专机,还有亚经和组织工作人员包机,他们得优先。领导指示过的。”
陈嘉予只是嗯了一声。
方皓看他没怎么说话,嘴一快就说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当初我不愿意谈圈里的,就是怕这个。”
他真正想跟陈嘉予想说的是,那你要调整一下你的期待,我该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不会因为你在天上飞就费尽周折给他最好的待遇。他觉得这一点上他说的够清楚,如今他也不想再重复,所以只是笼统说了一下他的原则。
陈嘉予沉默了片刻,只是说:“以后知道了。”其实没给他落1左这事是方皓先提起来的,他本来没想问出口的,本来也不是多大点事,落1跑道就多滑十分钟的事情,他不想让这十分钟的事情影响到他和方皓之间的情绪。可他没主动说,却招来方皓这一句“想当初”,这话在他听来就好像对他俩的感情没信心一样,好像他们俩开始的不当不正的。他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可是他不想让方皓生气,所以还是一句话忍了。
方皓看他这么说,剩下一箩筐的话也都没处说了。所以,余下一程,他们都没再说什么话。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方皓觉得他和陈嘉予总是看起来像是聊过一个挺难开口并且可能引起冲突的话题了,以陈嘉予单方面的隐忍妥协告终,但是他们还是没聊透彻,让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舒坦。
那天晚上,本来两个人要一起做饭,后来方皓觉得有点累了,他们就点的外卖。吃晚饭看了会儿电视之后,他们躺在床上,陈嘉予的手伸进去他T恤底下摸他的小腹和胸膛,可方皓捏住他手腕又把他的手拎出来了。他实在是困意上涌,不想临睡前再做一场了。他其实很少拒绝陈嘉予,他们两个人之间,大部分时候都很合拍,在性爱过程中是,在想要不想做这件事上也是。今天是第一次,是个例外。
陈嘉予当时当然是尊重他,就抽走了自己的手臂。可余下的晚上,他都没怎么睡好,四点多被窗外收垃圾的车吵醒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睡着过。那天之前,陈嘉予三四天没见到方皓的人影,他本来还挺确定觉得对方就是在慢慢调整状态,加上工作确实是忙。可加上今天在车里的对话,还有晚上方皓显得兴致缺缺,不想做饭也不想做爱,所以到了这会儿,他心里也有点不那么确定了。他觉得他俩现在的状态好像调了个个儿,原来是方皓够着远在日本的自己,现在是自己够着他。
所以,在第二天早上,方皓起来站在咖啡机前面压咖啡粉的时候,陈嘉予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突然来了一句:“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啊。”
方皓挺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没有生气,但是……你要给我时间。”他需要时间重新构建信任,但是这也要建立在他们有足够多的共处时间的基础上。
陈嘉予帮他拿出两个咖啡杯,然后说:“已经两周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方皓一时间也想不出很好的答案,这个问题就僵持在了半空中。
陈嘉予见他说不上来,就说:“算了,就当我没问过。”
“问了就是问了,问了说明你在意,你在意咱们就谈谈,”方皓跟他较真了,“我不说也不是要拖延或者敷衍,我是真没想好。”
陈嘉予临出门的时候,又接到了王翔的电话。因为知道是排班的事,陈嘉予就在客厅里接了。果然,王翔上来先替王润泽感谢了他带练模拟机。虽然知道这是王翔做人礼数周全,但是在客厅接起电话的陈嘉予还是瞟了一眼方皓那个方向。然后,他才回复说:“没什么,都是应该的。我觉得润泽肯定没问题,他天生就是做飞行的这块料。”
王翔寒暄完了,才跟他说正事:“明天下午从浦东的11晚两个小时出发,达超家里有事要换到明天的航班回北京。”陈嘉予见他说,就在手机上翻了翻排班表,明天上午确实是和岳达超一起从北京飞上海,下午两点两个人要一起飞回来的。岳达超父母在上海,这陈嘉予也知道。
陈嘉予应了,说:“我这边没问题。达超不飞的话,你找到人替他了吗?没找到的话,用不用我帮你问问。”
王翔道:“没事不用,我在一个在上海的微信群里面问了一下,然后段机长应了,他和岳达超对调了一下。”
“段机长?”陈嘉予问了一句。
王翔说:“嗯,段景初啊,你俩飞过。”
陈嘉予心里面顿了顿,他想,王翔应该是不知道他俩那些过节,所以他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他升机长了啊。”
王翔:“嗯,上个月的事儿,同期第一批呢。”他这话像是话里有话,不过陈嘉予也没点破。他把时间表往后调了两个小时,然后就挂了电话。
等他挂了以后,方皓突然出声问他:“段景初又要跟你飞一班?”
陈嘉予没打算骗他,知道他也听了个大概其,就嗯了一声。
方皓皱了皱眉,说:“你应了啊。”
“统筹安排的工作,我不能不应啊。”陈嘉予说。
方皓还是皱着眉,神情挺严肃:“段景初这人……”他想起陈嘉予两周之前跟他说的那一堆事了,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是点连成线,再迟钝的人也猜出来了段景初在背后给他使绊儿呢。
陈嘉予还是肯定:“没事儿的,他就是在外面作一作,在驾驶舱里面我说一他不敢说二。”这也是着陆灯那天他观察得出的结果。虽然段景初有有权有势的爹,但是陈嘉予觉得他还不至于搞到自己头上,顶多利用舆论作作妖。他自己毕竟是个民航机长,不靠那点名气过日子,他手里拿的是飞行小时数换的工资,所以他窝心归窝心,没太把段景初那点下三滥的手段放在眼里。再怎么样,他也有杜立森和刘瑞这样的领导给他撑腰,段景初也狂不到哪儿去。更何况,王翔就是在微信群里面问了一下,陈嘉予估计他也没有大肆宣传这次是和谁搭班,所以碰上段景初纯属是巧合。
可方皓还是挺执着,他还是没放下这个话题:“要不你还是别飞了。”
陈嘉予觉得他好像没懂自己的逻辑,就又解释了一下:“就是正常调个班,这种事情一周总是来一回,就是赶上了。”
方皓还是坚持:“你不能也调班吗。”
大早上七点钟的,咖啡因摄入不太够,陈嘉予有点头疼了:“调的就是明天的班,我电话里都应了,再改的话人家又得找人调,”他顿了顿,看着方皓,还是抛出了最后一句:“再说了,你不是就不喜欢我搞特殊吗。”方皓的执着和认真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是他身上的闪光点,唯有剩下的百分之一,就是如果这个执着劲儿用错了地方,用在了陈嘉予特别有领地意识的地方,比如飞行,就加倍地让陈嘉予心焦。
方皓也不太喜欢听他提起来搞特殊这件事,明明都是迈过去的坎儿了,他就回了一句:“这不是一回事儿。”
陈嘉予还是忍着:“算了,就这一班。”他不想说太狠的话,也从来没在方皓面前说过狠话。
方皓见他刀枪不入,也被堵得不行,就破罐子破摔了:“行吧,你爱怎样怎样。”他说完这句话,就去收拾自己的包准备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