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月气了,“你胡说什么呢,我能有那么脏?!”
她一路赶来,实在饿得受不,懒得找他算账,开始啃起来冻的邦硬的馒头。
郗琰眉头轻皱,冷着脸问她:“跑来干嘛的?”
珑月停下啃馒头,找他算账:“你知道你如今名声有多难听吗?他们都说你如何坏,说你害了我阿兄......还说你郗琰不像是姓郗的,胆子怂!”
郗琰以往被人骂的多了,最初生气,如今皮都厚实了,觉得不痛不痒。可如今被自己亲妹子指名道姓的骂,还被她怀疑,谁能忍?
郗琰重重一拍桌子,冲着珑月破口大骂:“你懂个屁!你再乱说给老子滚!滚回去!”
珑月被吓得连手上的满头都给吓掉了,她连忙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尘,有些委屈的吸着鼻涕,“又不是我骂你,都说是他们骂你!每回他们骂你我都帮你骂了回去,我帮你你怎么还朝着我凶?”
她跑了这里有多累,脸都要被冻掉了......
郗琰微怔,没有继续做声,过了许久才道:“这里随时会打仗,你往这儿来跑什么跑?”
珑月声音很冷静,“是你娘,赵夫人病了怎么都治不好,给你送信你也不回,她天天哭眼睛都要哭瞎了,还是我找的乡下郎中给瞧好的,她总念叨着你......天水城里来了许多雁门关逃过去的人,都说死了好多人,又说什么我被你囚禁。所有人都说我被你囚禁了,我可不得出来叫他们看看吗?”
她被郗琰冤枉的有些生气,气鼓鼓的皱着眉头,同时也委屈的很,“我以为你被人打死了呢,既然好端端的,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不能送封信回去?你真是太没良心了.......”
是的,郗琰与郗珣一打起仗来,就像死了一样,根本不知道往府上送一封信。
郗琰面无表情的看着珑月,听了这些消息到底没舍得再骂她,只是攒眉,不说话了。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们这等战场上搏杀之人,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写什么家书?
若是写便叫家人有了期盼,日日盼着家书到来。一日没了书信,或是晚了几日就该叫她们惴惴不安。
王兄他怕也是如自己这般思虑过甚,怕是......早为小姑娘走不出来做打算吧。
珑月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泛着水光,问他,“你有阿兄的消息么?”
郗琰坐去她身侧,听闻此话微微笑道:“有,忙着四处平乱呢,哪有你这么闲着的?成日到处跑。”
珑月委屈:“我才没有闲着,我这段时间可忙了!”
王府里的所有人都很忙,很累。忙着安置难民,忙着收容孩童,想方设法叫他们能度过这个寒冷冬日。
珑月是个很好哄的,哪怕丈夫兄长都不给她送信她也无所谓的,只满是期盼的语气:“能不能见我看看。”
“军营里的书信,又不是王兄亲手写的,你看能看的懂吗?”
“可是.....可是他那般忙吗,为什么我连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还是说阿兄已经忘了我了......”
兄妹二人这日罕见的没有拌嘴,郗琰动手摸了摸妹妹圆滚滚的脑袋。
小姑娘垂着脑袋抹起眼泪,比起上月郗琰回去那次,她好像瘦了许多。
小脸尖尖的没了肉,手上也生了冻疮,肩头更是瘦弱的厉害。
以往挑嘴的很,如今是连馒头白粥都吃的狼吞虎咽。
瞧着很可怜的模样。
郗琰也不解王兄对她的这份极端固执,克制的情意。
王兄早早着手安排一切。
除了安排北境兵力部署,那男人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姑娘身上了。
郗琰粲然一笑,心叹那男人可真是心胸宽广,肚里能撑海。
甚至人还活着好好的,连这姑娘日后再嫁之事都仔细思虑过了,生怕蠢丫头被人哄骗了去,提前就替她物色人选了。
真是——
什么都能忘了,怎么会忘了她?
作者有话说:
79
92、晋江文学城92
二人才只说话片刻,
营帐外便传出阵阵号角。
旋即帐帘晃动,亲卫进入营帐,禀报郗琰道:“将军,
西羌五千骑兵骚扰临平——”
郗琰从一旁衣架上披上大氅,披到肩头,
起身便欲离去,
临走前不忘叮嘱珑月,“你早些回去,
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再不要往北境。另外军医不够用,
你回去立即往四处城中寻些——”
也许是郗琰怕她担忧,
给她特意布置点能叫她分心的事儿,珑月却十分认真的点头,
终于觉得自己能有用了。
她目送郗琰披上银色甲胄,
在亲卫簇拥下大步流星踏出军营。
望着那个穿着甲胄魁梧一大圈的背影,
只觉得仍是清冷出尘,雍容高贵,险些将郗琰的背影与郗珣的重叠起来......
珑月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失落的收回眸光。
外边下起鹅毛大雪,一阵一阵,
雪混着霜雹,
噼里啪啦迸裂于军帐之上,犹如碎珠乱窜。
郗琰的亲卫带着珑月在军营四处转着,
有意要带着王妃在四处营帐露脸,
耳听为虚眼见为此,
如何也要让那群成日败坏主子名声的人好好看清楚。
军营苦寒,
征战动乱时尤甚。
珑月一路所见,
满目疮痍。
知晓王妃亲自前来视察,许多待在营帐内休息的伤兵互相搀扶着跑出来参拜。
一个个皆是衷于郗氏的臣子,如今见着王妃前来更是敬畏,原本对郗琰的埋怨之声,竟因王妃亲自到来,刹那间便消失不见。
他们中有些士兵也不年轻了,两鬓斑白,还伤了腿,连床榻也下不了。
珑月瞧见不免心酸,连忙跑过去搀扶住他。
“您切莫别起身,好好休养便是。”
老将感激涕零,却不敢真叫王妃来搀扶自己,“怎敢劳王妃大驾。”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只因为一句话一个举动,就叫一群士兵们热泪盈眶,感激零涕。
珑月却丝毫生不出欢喜来,她在一群人殷切期盼的眸光注视下,怅然、羞愧和无力。
仗是前线儿郎打的,伤也是他们受着的,可自己仿佛享受了所有人的爱戴,却也没做出什么功绩来。
这一刻她甚至慌张的想要逃避这群人的眸光,觉得自己不配......诸多情绪交叠起来,反复炙烤着她,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受。
珑月的话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只能朝着一群伤兵承诺:“听闻军营里军医不够,我回去后会多派医士过来,还请诸位好生养伤。”
珑月自军营回城时,过往行人行动匆忙,一双双眸中透着疲惫呆滞,面上再无先前的安详之色。
她来时将外氅脱掉给了一个小男孩儿,如今再见已穿在另一个年岁更小的孩子身上。
似乎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
珑月命人套了几辆马车,将沿路能见到的孤儿都顺路带回天水去。
沉重的心事,外边呼啸的寒风,都叫珑月再没心情出去骑马。
她随着一群小孩儿们挤着马车回城,途中她闷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朔州位处北地,一到冬日便种不出粮食,只等春日才能耕种。
许多村庄饱受羌人抢夺,损失惨重,庄稼更是毁坏,百姓没有钱粮,都需要王府才能撑过这个严冬。
可守着前线的士兵却又万万不能缺粮。
方才她所见,军营中一日三餐都吃着玉谷麦麸炕制的硬饼。
往年还能朝凉州,陈留去借粮,可如今哪个地方有余粮?
数十年的动荡,他们最需要的......所有人最需要的是休生养息,安定生活......
许是珑月面上这副悲戚无措的神情惊到了一车的孩子,一群孩子中有些年岁小的被吓得哭泣起来。
饿的皮包骨的小孩儿拿着一双双眸子恐惧的看着珑月,无论珑月怎么问,怎么生手生脚的哄着,只会叫他们哭的愈发厉害。
其中一个年岁稍大一些的小姑娘怯生生问珑月:“你会把我们丢掉吗?”
珑月一怔,她本能的摇头。
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她拿着手袖胡乱的蹭了蹭脸,只怕是自己这副无措的神色叫这群孩子担忧害怕了,担忧自己没能力抚养他们,将他们再度丢弃。
珑月连忙收敛神色,明明也是一张青涩的脸,却努力将自己变成当枪不入的模样,“当然不会!你们会随我去天水,那里有福田院,收容老幼废疾之人,向你们这样的小孩儿有很多,你们会有吃的有穿的,别怕就是。”
她扬起唇角满是信心的安慰起一群孩子:“只要过了这个冬,来年就好了,就平安了——”
漫长孤独的跋涉道路,带着一群孩子路程注定快不了,终于在半月过后赶回了天水。
珑月忙着将小孩们安置去福田院,派人去给他们分发一套冬日的衣物,这才回去王府。
她才踏入王府的门,拂冬忧心忡忡跑来道:“锦思那边绣娘赶制的衣服前几日就见底了,如今街上更是十铺九空,便是连旧棉絮衣物如今都难寻到......”
拂冬的话还没说完,被郗珣贬回朔州的徐芳也来了,“王妃,有急事寻您商议!”
徐芳便一副急匆匆模样,语调急促:“方才小刘又带回来了六十多个孩童,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伤患老者,衣裳发给老者便不剩下了,听说冬衣棉絮军营里还有许多......”
珑月攒眉,她惦记着郗琰的话,“军营里的冬衣棉絮自然是都要发往军中。”
徐芳分毫不让:“今年冬日格外严寒,我们这些大人外出行走都冻得够呛,更遑论是那群孩童?王妃,如今没了成衣,晚一日不知要冻死多少人!这群孩童都是北境百姓,他们中亦有许多军户,西羌才踏破他们的土地,北境不发军便算了,难不成还让他们被活活冻死!”
珑月有些恍惚,这些事情她从没有经历过,如今徐芳却只来问她,无非是知晓她心软,想从军营里抠出粮食衣物来。
可他说的又有什么没错呢......
珑月确实是心软,片刻后她想到法子,连忙信誓旦旦应下:“去西院里寻我小时候的衣裳,只怕有许多呢,还有许多我都没穿过的,全送出去解解燃眉之急。”
珑月本以为自己这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谁都该举双手赞同。
谁曾知晓拂冬将她的话传出去,一个两个都跑来她面前劝阻。
长汲过来阴沉看了一眼惹事却不自知的徐芳,劝说珑月:“您多金贵的人,您的衣裳如何能给那群孩子?再说如何够分的......”
珑月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反正我如今都长大了也穿不上。不止我的,还有其他人的,等会儿你们去刘夫人赵夫人院子里问问,她们那儿指定有不少呢,别说是几十个孩子,几百个也够用了。还有几位将军丞相府上,肯定有用不上的衣裳.......唉我原先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如今没有衣物,便先借着他们府上的用一用,明日我就过去跟他们说说,等日后王府再还给他们府上不就成了。”
“不成!这不是胡闹么——”
珑月以为任何人都会同意的决策,却在各处院子里频频受到阻拦。
连往常性子颇好的刘夫人都蹙眉不同意,“春哥儿的衣裳拿去改了烧了送了,如何都成。你们娘子的衣裳可不能乱送,外边的那些孩子谁知是什么来头,若是有些人身子晦气.......”
珑月被闹糊涂了,怎么也想不明白:“是我送给她们穿,又不是她们送给我穿,怎么怕这些。”
“姑娘家体阴本就扛不住,衣物万万不能乱送。若是赏赐给贴身丫鬟穿便算了,往府外送谁知最后落去谁手里了?若是身份低贱的穿了,会冲撞到的。你不怕这些,愫姐儿如今的身子可万万不成的!”
刘夫人鲜少将话说的这般重,珑月却也明白过来。
郗愫郗氏的郡主,是谢氏的儿媳,若按时下的血统论则是再尊贵不过,她的衣裳万万没有赏赐给旁人一说。
穿戴她衣物的人若是良民便罢了,若是叫身份晦气的,三姑六婆等低贱之人拿去穿戴,该如何是好?
珑月虽万万不信成年人会被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冲撞到,奈何刘夫人信这个讲究这个,郗愫只怕这个月就要临产,谁又敢拿着她的身子打赌的?
珑月见此便不再多说什么,她叹息跑去自己院子中,与锦思拂冬二人翻箱倒柜,将自己幼年时的衣物翻找出来。
时隔十多年了,那些绣着小老虎小兔子的袄裙颜色仍是鲜亮崭新的模样。
一个个袖口裙摆上都绣着活灵活现的小动物,连眼珠子都是由珍珠玛瑙穿的,皆是憨态可掬,胖乎乎的可爱模样。
珑月如今瞧见都有几分爱不释手,若非自己穿不上,不然如何都要往自己身上套一套。
长汲见此,也不由笑着回忆起来:“姑娘小时候最喜欢兔子,绣娘们绣的兔子尖嘴猴腮的不好看,您喜欢那兔儿灯上白胖的兔子。最后还是主子爷亲手照着兔儿灯的模样画了许多胖兔子,叫绣娘们拿去描着绣出来的。整个大梁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件这般可爱憨厚模样的小儿衣裳来......”
珑月默不作声听着,眼眶微微酸涩,被她强忍下来,如今她大了,是王妃了,满府的人都靠着她呢,她再不能动不动哭鼻子了。
每一件她本来都想留作念想的,如今也不想留作念想了,帮助有需要的人才最重要。
一晃就收拾到了傍晚,外边天色乌鸦鸦的阴沉,她让锦思拂冬收拢出来三大箱冬日里的袄裙褂子,还有兔绒狐绒的褂子皮袄,赵夫人虽先前不乐意送孩子的衣裳,后边被人劝说,也收拢了两箱郗琰少时的衣裳来。
珑月拿了件二哥的衣裳瞧着,一下子笑出声来。
“这郗琰,原来小时候也这般胖?”
送衣裳来的嬷嬷们也笑道:“王妃您是胖到八岁才抽条,咱们二公子其实也与你一般,先王过世后才慢慢瘦下来的,之前又白又胖的,连眼睛的快瞧不见了。”
“呵呵,二哥呀二哥,小时候天天骂我胖子,原来他自己才是小胖子!”
珑月笑的肚子疼,她正吩咐人送去福田院连夜分给那群孩子,便听屋外又传来声响,郗愫房里的丫鬟也搬着三口箱子过来。
“王妃,大郡主送来些衣裳,她和春哥儿的衣裳都在里头。”
“大郡主亲自挑了些暖和的衣物送来,让您别将白日里咱们夫人说的话往心里去,她劝过夫人了,如何也不能叫孩子们受凉挨饿......”
这下好了,珑月这个王妃带头,臣子府上女眷们回府翻箱倒柜一凑凑,连各府上的门客们乃至大丫鬟嬷嬷们,甚至许多商贾府上听闻,纷纷捐出不少来。
几日功夫,上千件衣物,大人的小孩儿的都有,暂时解决了衣物的事儿。
珑月记着郗琰吩咐的话,很快吩咐下去,命人满城的贴告示,召集民间医师送去军营。
军营里苦累且极不安全,除了极少数医师外,大多医师并不愿去军营,这便需要丰厚的银两报酬了。
珑月不懂这些,术业有专攻,交给会谈判的人去谈,最终以最快的速度在天水城里寻了四十多名医师,马不停蹄的将人送去前线。
之后便是处理福田院的事,徐芳又跑来福田院拦着珑月,这回他仍是不改上回的急躁,一来就急匆匆告诉珑月,“粮仓见底了。”
珑月:???!!
好累,不是才掏了王府的私库民间征集了十几仓粮?怎么这么快又见底了?
如今见底了她还能去哪儿找吃的来......
想她两月前还是个五谷不分每顿都要吃几十道菜的姑娘。如今已经沦落到成日思索着门前的树皮能不能混着粥一起吃。
不是,这不该是徐芳自己的事儿吗?怎么现如今什么事儿都来问自己?
徐芳看着前几月回城时还白乎乎有几分软胖的小姑娘,如今瘦的一大圈,不由有几分过意不去,加上一句:“王妃莫急,约莫还能坚持一个月。”
珑月:“.......”
“可如今要救助百姓,还要往军中拨粮,北地战乱又少了许多能耕种的土地,开春种粮速度再快也是来不及,更供不上许多人口。”
珑月已经习惯了徐芳满嘴屁话,她眨眨眼睛,没有自大的以为徐芳是来找她询问她的计谋的,要她来想法子?那她只能想到如何花样吃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