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坐在书案后,陡然安静下来,却是心力交瘁。
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看书。
他安静坐在那里,盯着一豆灯火出神,外面是朗朗明月。
其实在陆知恕说道婚约时,祝东风心里就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更觉得不会是南滟。
彤云和他的关系,南滟应该看得明白,他们是清清楚楚的朋友和知己。
可是,他怕。
他不敢因推断,以及重逢这几日简短接触,笃信南滟的品性。
四年前,他赌过一次,但最后他赌输了。
“笃笃”
听见轻叩的房门声,祝东风陡然抬头,将思绪剥离回此夜,整束衣冠后,朗声开口道,“进来。”
是祝安,却不是回禀此次在李园暗查的结果,后面还跟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铜镜台掌镜使,离歌。
她夜访李园,并未着官服,但作为能直面圣上,为圣上行使秘密探查之事的朝廷官员,来,就意味着事情并不简单。
祝东风自然得叫祝安暂缓。
身为世子,镇西侯府和祝氏,永远要在自身之上。
“今夜什么风,把我们离大人吹来了?”
“不是为公事,今日京城不太平,镇南侯苏氏、御林将军、兵部尚书,还有其他一些武将,家中都有贼人出现。
想着你今日在李园宴请宾客,刚刚铜镜台接到线报,城中又有贼人出现,身为朋友,自然要过来看看。”
祝东风听完,无奈轻笑一声,“要是这样,离大人怕是来晚了。贼人刚在我府上逛了一圈,还推了彤云落水,李园正对内细查呢。”
离歌脸色微微一沉,叹了口气,“看来,明日我还得再过来一趟。”
祝安见离歌坐下来,识趣叫值夜的侍女煮茶送来,轻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默默守在门外。
“祝东风,云霓郡主不日要进京了。”
这话离歌说得平静,祝东风暗自吃惊,几乎是毫不掩饰,就脱口而出。
“云霓郡主?成王箫纵铭的那个女儿,不是一直在养病吗?”
离歌轻轻一笑,然后说道,“奉着圣上的旨意,到底是养病,还是其他,都是圣上一句话的事。
陛下虽然还是春秋鼎盛,但总觉得承平日久,大炎里有人不安分,所以暗中招云霓郡主回来。祝东风,祝氏也是武将之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祝东风默然饮茶,玩味着离歌的这几句话。
屋中一时寂静,只有冉冉檀香升起。
他们是老友,也曾共同为官,后面还预备活很久,不打算止于这一朝。
一盏茶饮尽了,祝东风低声说道。
“祝氏谢离大人提醒,只是这些我还做不了主,现下父亲正打算定下我的婚事,现在一件跟着一件,倒是分身乏术。”
换了个话题,离歌也轻松一些,拿起茶浅浅呷了一口,语调轻快许多,“是哪一位千金?你那两个陆家表妹怎么办?”
“望清山少主,南滟,她已经来京十余日了。”
听见南滟这个名字,离歌陡然愣住,端着茶盏的手,也忍不住轻晃了一下。
祝东风看在眼里,不由得问,“怎么了,难不成你与望清山也有故旧?”
离歌把茶盏放置于几案上,才缓缓回答道,“只是吃惊,没想到祝侯爷竟是这番打算。”
这时候半掩的门外,祝安已经得了李园中细查的结果,一并把人绑了过来。
“主子,事情查明了。”
祝东风眉间微蹙,示意祝安把人带进来。
没有因离歌在此处,吩咐她们暂时避讳,祝安也就如实照说。
“人是我们李园的人,名字叫青儿,彤云叫拈雪进去拿白绫的间隙,和另一个侍女一同扶住彤云时,趁乱下的手。家中的父兄以前做过镖师,手上练过几年功夫。
背后是陆家的人,在青儿房中也搜出名贵的翠玉和珍珠,一部分分已经换成金子。药是在百草堂买的,给药人穿着侯府的衣服,青儿偷偷跟过一次,那个人和知慈小姐身边的汀兰说过话。”
眼前青衫的侍女,发髻有些乱了,脸上也轻微有些伤,看来祝安用过手段。
祝东风看了青儿一眼,就没多再管她,转而是看向祝安。
“我记得李园初建时,我全权交给你来管,再三叮嘱过,人一定要可靠,园子里规矩一定要严,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却完全不清楚,是等着李园漏成筛子吗?”
声音不大,也说不上严厉。
祝安低下头,却直直盯着地面,不敢对上祝东风的眼睛,声音还保持着平静,
“之前带人回来时,的确已经彻查过身家背景,确与陆氏没有牵连。三月前,青儿告假回家,陪嫂子去瞧病,之后一起去相国寺上香时,遇上了陆家人。原本青儿打算,明日就请辞,回乡下去。”
人心易变,祝东风清楚,只是这件事,必须赏罚分明,他并不想要谁的命,但一定要让园子里的人清楚。
安心在李园做事,李园不会亏待,若是想离开,李园也有厚礼相赠,但绝对不可以在李园胳膊肘外拐,做吃里扒外的事情。
“罢了,陆家手脏也不是一天两天,你日后多加小心。至于她,明日在园中,把事情摊开说明白,然后按李园的规矩罚。
让园中的人都看看,叫陆家姐妹也坐在一旁。让他们知道,侯府也好,陆家也罢,跟着他们没有好下场。”
证据确凿,事情明了。
祝东风神色并没有轻松太多。
侯府里头绝不是一个陆知慈能插手得了的。
不过也幸好,这件事是陆家跟侯府的人做的,祝东风也算是没信错人。
她还是当年那个愿意仗义出手的善良之人。
想着刚刚在小院里,南滟受到许多怀疑,现在祝东风想去对她说明白原委,至少今夜能让她放心。
南滟的客房离彤云所在主院不远。
离歌也跟着一起。
“望清山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现在结识一下这位少主,以后或许能得照应一二。”
他们刚离开书房,主院那一边又出事了。
又是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