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真身子一紧:“大人还是信不过奴婢——”
他没有应话,接着道:“上个月,我派人去查你的身世。”
听到这句话,甄真心里猛然一跳,却听他又道:“不过,最后却一无所获。”
“一个丫鬟的身世,督察院竟都找不出半分线索,”张学林道,“不可不谓可疑。”
甄真屏息,不敢说话。
“你与汾阳候有牵连,却好像对他避之而不及,而之前秦家的大少爷似乎……也认得你的样貌,再者,你入府不过数月,却又对我们张府轻车熟路,这些种种加起来,不禁让人怀疑——”张学林道,“你就是甄家本家的人。”
甄真心里发凉,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的:“大人高看奴婢了,甄家本家,上下百口,统统被诛杀下放,由刑部和禁军亲自点验,怎么可能逃脱得了?”
“不错,凡姓名在花册上的人,不可能有逃漏,但那花册上,确确实实少了一个人。”
甄真露出茫然之态:“不知大人说的是谁?”
张学林直视她双眼,目光沉邃:“甄三小姐,甄真。”
甄真双眸微睁,十分惊异:“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甄家三小姐若真能活下来,如今都该快三十了,奴婢怎么可能会是她?”
张学林没有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说的不错,”张学林缓缓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两人靠得极尽,姿态亲昵,乍看仿佛是一对情.人在互诉衷肠,实则却是剑拔弩张、心惊肉跳。
甄真的心高高地悬着,直到提起她年纪的问题,才放下了几分。
她在冰窖中沉睡十年,岁月在她身上停了整整十年,这绝非常人所能想到的缘由。
就算是张学林,也解不开这个死结。
“但是,”张学林忽然淡淡出声道,“几日之前,我手下的暗卫从汾阳候府中找到了一幅画像,没有想到,汾阳候——竟把甄家三小姐的画像藏了在书房的暗格之中。”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甄真刹那间变了脸色。
“画中人,与你一模一样。”他道。
甄真顿了顿,强作镇定道:“奴婢与甄三姐姐本就是同源,生得像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生得像自然不稀奇。”张学林抬手,撩起她耳边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耳垂,令她微微一颤。
“可非但是眉眼一样,就连右耳上的痣都生得一模一样,恐怕说不是同一个人,都不会有人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
第57章
无耻
甄真别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这回她稍一用力,他便松开了她。
她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轻轻抬眸看向他,神色却十分平静:“大人真是厉害,凭着这点蛛丝马迹,就能挖出我的身份。”
张学林凝眸:“你这是承认了?”
甄真抬手一摸右耳,轻轻一哂:“大人手中既有铁证,我承认或是不承认,又有何分别?”
她此时的神态模样,与从前竟是截然不同。
说是不同,却又似乎……合该如此。
张学林目光幽然,并不作声。
甄真垂眸扫了一眼床上那本《怜星集》,看向他道:“大人是故意如此。”
张学林只看着她,仍然不发一言。
“大人就不怕我么?我就算是活着,也该二十六了。”
张学林缓缓道:“你若真有能耐害人,如今又怎么会受制于人?”
他说的不错,甄真无法反驳。
“那大人,想怎么处置我?”
张学林披衣下榻,踱步到外间,将外间的灯烛拿到了里间,一副镇静自若之态,与往常无异。
甄真虽然表面从容,心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张学林素来如此,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她想到之前他对待自己的种种异样,愈发猜不透他的心思。
没想到他竟然早就查出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还想到去魏勉那里查找线索。
从前她还把他当作书呆子,如今想想,实在是太小瞧他了。
张学林把灯放好,抬手一掠烛心,屋内的火光便跟着一跳。
“你想我如何处置你?”他问。
甄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默片刻后道:“我是反贼余孽,照理说,大人应该把我交给朝廷,可是——大人不能这么做,因为我还是你动用黑骑杀死秦家四公子的唯一证人,若把我交出去,你也不会好过。”
张学林挑眉不语。
甄真道:“大人只有两个法子,要么杀了我,要么替我摆平一切。”
她望向他:“是不是?”
张学林目光平静地望着她,神态之中仿佛竟有一丝……温和之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道。
他方才问的是,她想他如何处置她。
甄真一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自然是希望大人不要杀我,”她道,“可是大人和我都知道,灭了我的口才是最好的选择。”
甄真:“如果大人愿意留我一命,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可大人若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张学林缓缓向她走近,伸手轻挑,勾出她衣领底下的玉佩。
甄真一愣,却没有动。
“这玉佩你一直戴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这是我娘的遗物。”
他稍一用力,玉佩就被他扯了下来,落入了他的掌心之中。
甄真脸色一变,立马就要伸手去抢。
张学林却捉住了她的手往后一扣,将她牢牢地制住。
“你……还给我!”她瞪着他,恼怒至极。
张学林却道:“这是我的了。”
甄真不可置信:“张学林,你真不要脸!”
张学林垂眸看着她:“我明日要回府,你待在这里。只有这玉在我手中,你才不会擅自逃跑。”
甄真恍悟,咬牙道:“无耻。”
张学林松开她,将玉纳入袖中,云淡风轻道:“你若逃跑,我就当了它。”
甄真抿唇不语。
不得不承认,眼下张学林拿着那玉佩,就等同于捏住了她的七寸。
京城,皇宫。
叶凝玉看望过太后,从太后宫中出来后,便坐上马车出宫。
才出宫门,马车却停了下来,车外下人道:“小姐,汾阳侯夫人在此等着,说是要见您。”
叶凝玉睁开眼:“请她上车。”
下人掀起车帘,秦柔便上了叶家的马车。
她看了对方一眼,心底不禁感慨万千。
叶凝玉,这个名字令当年多少京城贵女艳羡不已。
秦柔还记得当初在宫宴上看到叶凝玉,她即便不是绝色美人,却清丽脱俗,惊才绝艳,将那些红粉骷髅、木头美人都比到了尘埃里。
琴棋书画,样样精绝不输男子,通身轻逸,且从不将那些权贵放在眼里。
就连皇帝,她都看不上。
那样疏狂不拘一格的女子,到最后也是败在了一个情字上。
这么多年过去,叶凝玉变了太多太多,她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灰纱,笼罩着淡淡的阴翳,却反而透出一种萧条破碎之美。
秦柔压下心底的异样,扬起笑来:“冒昧前来,打扰三小姐了。”
叶凝玉:“打扰谈不上,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之人,多的不就是时间么。”
秦柔一怔。
叶凝玉却开门见山:“不知道汾阳侯夫人有何指教?”
秦柔轻咳一声,收敛笑容道:“其实,我今日过来,是为了我那四弟。”
叶凝玉:“哦?”
秦柔打量她神色,继续道:“几日前,我家中的四弟弟犯了错,不小心在街上冒犯了一位姑娘,却不想那位姑娘是首辅大人紧要之人,如今我的四弟不知给张大人抓去了哪里,我们一家心急如焚,思来想去,唯有三小姐能在大人跟前说上几句话了。”
叶凝玉原本态度冷淡,听到后面果然变了目光,嘴角轻扯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张大人还有什么紧要之人?”
“三小姐不知道也是常情,毕竟你在京城之外待了许久……”
叶凝玉却呵的一声冷笑出来:“我虽然人不在京城,京城里头出了什么事却一清二楚,就连你们汾阳侯府新纳了妾我都晓得。”
秦柔脸色一僵,却不敢发怒。
没想到,这叶凝玉如今竟变得如此不好对付。
“你们动的什么心思,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秦柔道:“三小姐定是误会了,我们只是担心四弟罢了。这个女子确确实实存在,张大人甚至为了她动用黑骑,而且,想必三小姐也知道,这几日张大人确实不在府中,还对外称是抱恙在家。我们猜想,他极有可能是与那女子在一处……”
叶凝玉神色一冷:“侯夫人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说动张大人。小玉,送客——”
秦柔:“你……也罢!”
她下了马车,马车走远后,在暗处的秦苏立马就走上了前。
“姐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个叶凝玉,如今说话刻薄得很,待我没有半分客气。”秦柔大为不悦道。
秦苏:“姐姐有没有说?”
“说是说了,可我看她是不会帮我们的。”
秦苏却微微一笑:“不忙,姐姐只要让她知道了此事,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秦柔愣住:“此话怎讲?”
“叶凝玉不会帮四弟,但她一定会自己去查证此事,她比我们都了解张学林,且又聪明非凡,一定能找到张学林眼下的藏身之处。”
第58章
重逢
张学林回府时看到府门口停着马车,一进府内,元宝就上前禀道:“大人,有客人登门,是……叶家三小姐来了,人在前厅。”
张学林看他一眼,却问道:“你的腿如何了?”
元宝摸了摸后脑笑道:“托大人的福,已经好多了。”
张学林点头,往前厅而去。
他走到前厅,就看到叶凝玉站在高几前伸手拨弄把玩着吊兰的叶子,一派悠然自得之态,不由眉心微蹙。
叶凝玉转身看到他,连忙上前来行礼:“老师……”
张学林微微抬手:“我已经不是三小姐的老师了。”
叶凝玉一顿,随即一笑:“好,那我就喊您大人。”
张学林撩起袍子坐下,又抬手示意叶凝玉也落座,一旁的下人连忙上前倒茶。
“不知三小姐光临,有何贵干?”
叶凝玉望着他微微而笑:“贵干自然是谈不上,只是回京以来,杂事诸多,没来得及探望大人和老夫人,不巧,今日我来时,老夫人人也不在,听下人说是去静岳庵了。只没想到,大人竟也不在府里——”
张学林低头喝着茶,并不吱声。
“不过,”叶凝玉道,“我和大人还真是有缘,没想到就等的这会儿功夫里,就把大人给等回来了。”
张学林看她一眼,缓缓道:“劳烦三小姐回府,替我向令堂问好。”
叶凝玉点头,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不过,她对张学林的寡言少语早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如何。
“这么些年了,大人还是没怎么变,”她突然道,“倒是我变了许多。大人难道就不好奇,我这趟回京是为了什么?”
张学林望向她。
叶凝玉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当她笑时,眼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疏离之感,为她增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既然大人心如磐石,不愿接受我的心意,那我也只好死心了,”叶凝玉道,“前日去了一趟宫里,突然觉得,入宫为妃似乎也不错……”
张学林点了点头,不置一词。
叶凝玉起身,冲他一笑:“日后若我真入了宫,大人会不会帮我?”
张学林淡淡道:“三小姐人才出众,又有叶家帮扶,想来是用不着我的。”
叶凝玉凝视他的眼睛,轻轻一笑:“果然,果然。”
叶凝玉离开张府不久,张学林便喊来元宝,问起张老夫人今日出府一事。
元宝道:“回大人的话,老夫人说过几日就是中元了,想着去祈福拿些平安符回来,应该去去就回。这次是黄总管亲自带人护送的,大人放心。”
谁知张学林还未出声,外头就有下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她……出事了!”
张学林脸色一变,元宝也是大惊。
“怎么回事?”
“老夫人的马车在山上遇到劫匪,被洗劫一空,下人都被杀了,万幸的是老夫人虽重伤不醒,却……一息尚存,没有丢了性命。”
张学林面沉如水:“立马去宫中请金太医,提前把老夫人的伤势告诉他。”语罢,便大步飞快往外走去。
那下人跟着一道出来,一边小跑一边道:“大人,还有一事,黄总管被人一刀抹了脖子,一起去的下人里头,还有个叫流芳的丫鬟不见了,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张学林眯起眼:“其余死的下人,都是被刀所杀?”
“是,”下人道,‘’老夫人也中了一刀,虽不是要害,可……那刀上有毒。”
元宝又惊又气:“那条路上怎么会有劫匪?实在歹毒,竟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张学林一顿,突然对元宝道:“元宝,你去一趟督察院,找到林大人,让他跟进调查此事,我先去看老夫人情形,随后过来。”
元宝应是,出了张府便驾快马而去。
此时,仙台山云水山庄之中,却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