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很聪明。
杨忝一说他就明白了。
归根结底,黑虎山再怎么势大、再怎么嚣张,他们也只是山贼。
借助地利的优势,可以和御北军打得有来有回,可若是双方真的摆开阵势干一仗。
只需三百御北军。
就能打得黑虎山三千匪众找不着北。
一旦把刘奇得罪死了,他脑子一热,非要把你黑虎山剿灭了不可。
军队往山脚下一放,我也不打你,就在这儿盯着你,几千号山贼,每天要消耗的物资不在少数。
虽说军队驻扎在此,每日消耗同样也大,可御北军是大臻最富有的军队!
如杨忝这样的世家子,在刘奇麾下不算少,背后有世家支撑,耗死你一个小小黑虎山,那不是简简单单?
真要逼得刘奇跟黑虎山死磕,最终撑不下去的,必定还是黑虎山!
御北军主要职责是前往北境战场御敌,真正的敌人是北狄骑兵,不是这小小云州的匪患。
所以黑虎山的目的很简单,让刘奇知难而退,懂得他们不是好惹的。
真要铁了心剿灭黑虎山,这支刚刚组建完成的御北军千人队,也必然要受到重创。
倒不如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算了。
反正大臻国内如今情况就是这样。
数州之地还未收复,各地山贼、流寇无数,剿匪本来就不是御北军的工作。
刘奇只是为了练兵而已,路过云州,顺道拿黑虎山开刀。
如今知道点子扎手,就该急流勇退,换一个目标或者直接朝着北境战场而去。
“可是……”周安眯着眼,“统领会就此放弃吗?”
杨忝摇头道:“谁知道呢?不过大概率是要放弃的吧,毕竟他的军功,可不足以支撑他再招募一千人了。”
也就是大臻如今的国情使然。
这一千人,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可以说是刘奇的私兵。
让他自己组建,他也接纳了杨忝这样的世家子弟,这就是他的班底。
是朝廷给他的机会,也是给这些世家子弟的机会,最终的目的是去北境战场立大功的!
路过云州,顺道剿匪,做得好了,朝廷顶多也就是几句夸赞,可若是做得不好……
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刘奇大概率也不会去做!
两日后。
黑虎山送来一份礼物。
刘奇将自己关在中军帐,谁也不见,独自坐了一天。
第三天。
下令开拔,军队继续前进,朝北境而去。
“果然,统领是做大事的人,不会因为一时的挫折而迷惑了心智。”
杨忝认为刘奇很识时务。
本来嘛。
剿匪就不是他们该干的事儿。
只是这一次,周安注意到,这支御北军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心气。
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支千人队,首次作战就吃瘪,而且敌人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山贼。
最终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对于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
行军数日。
军队中开始流传,统领刘奇只是个花架子,根本不中用。
就连曾经在北境战场立下的军功,也是因为他在军中有人,别人送给他的。
别看他表面上其实很厉害,实际上就跟杨忝这种世家子弟,没什么区别。
真要遇到厉害的,分分钟歇菜,黑虎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人人都知道北狄骑兵厉害,大臻国内的山贼与之相比,就好像猛兽与绵羊。
他却连绵羊都打不过,等到了北境,真要遇见猛兽又当如何?
流言一起,便就压不住了,甚至就连周安麾下的三人也在议论。
杨忝倒是识大体,得知自己这一伙的士兵中有人传谣,散布这种言论,立即就下令不准再说,可这玩意儿压不住啊!
表面上大家看你是什长,听你的话,背地里谁管你是谁?
各伍、各什、各队都在传,时间长了,就连辅兵队伍里也开始流传起来。
压不住了!
于是,军纪开始涣散,从统领到大队长,再到百夫长和队长,威信越发不足。
士兵们倒是没有什么反抗的情绪。
毕竟御北军富有,该有的军饷、粮草等,从来不曾缺少。
当兵吃粮。
只要有饭吃,有钱拿,士兵们还是‘听话’的!
可周安知道。
这支千人队已经完了!
不遇到敌人还好,大家汇聚在一起,有饭吃、有钱拿,平日里还有辅兵照料,过的日子堪比神仙。
可一旦遇到敌军,稍微有点伤亡,立刻就要崩溃。
没有人愿意给一个‘窝囊废’卖命!
周安也不愿。
我拿命给你挣军功?
傻子才干这种事。
“刘奇统领,真的在北境战场立过功?”周安问杨忝。
他也有些不自信了。
当初从死囚监牢里出来,要么参军、要么挖矿,因为狱卒黄开的举荐来到御北军。
刚来时,他和其他士兵一样,看到这支军队如此有钱,兵器、装备、粮食、军饷,都要高出其他军队好几个档次。
这必然是一支精锐!
可现在呢?
军中流言已经传了一个多月,眼看就要到北境了,即将面对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北狄骑兵。
刘奇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他到底是有本事的。
还是真是一个废物?
杨忝无奈道:“他刘奇在成为千夫长之前,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家里有点小钱罢了,连官身都没有。
举荐你的那个狱卒,还是他成为千夫长之后,当地县尊为了跟他攀关系才给的职位。
立功是真的,可你要知道,会打仗、敢打仗、不怕死的人有很多,而古往今来,能治军的将领又有几个?”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就是这个道理!
刘奇作战勇猛,不怕死、不怕伤,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士兵。
可他不配为将!
杨忝朝着周安挑了挑眉。
眼中带着戏谑道:“反正也快到地方了,我就跟你明说了吧,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就没有一个看得上刘奇的。
他不过就是运气好,拿了一点军功,得到了组建军队的特权而已,凭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他懂个屁的带兵?
我们之所以加入他的麾下,无非就是看中了他没能力,在他手底下好出头,等到了战场之上,你看谁还听他的话?”
周安愣了一下,问道:“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杨忝耸了耸肩,“别的不说,就说你吧,你是他妻弟举荐的人才。”
“换了那些真正有本事、有手腕的将军,只要认可了你的能力,至少都要给你一个百夫长的位置。
可他呢?只给你一个伍长,还美其名曰军规不可废。呵呵,狗屁!
这支千人队都是他的,他要怎么样,谁敢说个‘不’字?”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没有底气,不敢给你太高的职位,一来是怕得罪人,毕竟我们这些世家子弟都是花了大价钱进来的。
二来嘛,自己没能力,怕手底下的人说他任人唯亲,一个妻弟举荐的人才,上来就给百夫长,好说不好听,他这人要面儿。
就这段时间,军中流言这么多,他为什么连面都不露?没能力解决,就只能躲着不见人,否则真要闹大了,你信不信他能哭给你看?”
周安皱着眉头道:“不对啊,之前你可不是这个态度!黑虎山剿匪时,还没被伏击之前,你明明很兴奋,对他的计策很看好的。”
杨忝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那时候谁知道结果如何?他总归是千夫长、是统领,而你又是他妻弟举荐的人才。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在你面前我不说他好话,难道还说他脑子有问题?
你也别觉得我势利,军队之中就是如此,能者上、庸者下,他刘奇没这个本事,就别怪我说他不行!”
周安笑了:“那看你现在的状态,你是演都不想演了?就算我真是他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你也觉得无所谓了是吧?”
杨忝笑嘻嘻地抬手搭上周安肩膀,说道:“明摆着告诉你吧,其实军中流言,就是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安排人传出去的。
目的嘛,就是想看看他刘奇会怎么处理,说实话,我们都没有想到,他竟然当了一个多月的缩头乌龟!
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是因为你之前问我,他是否真的立过功,想必在你心里,也早就开始怀疑他了吧?”
周安心中一凛。
暗道这些世家子还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心这么脏的?
区区一个千人队,十几个世家子弟,就能闹出这种事情来。
等到了北境,那边据说有十万大军,那又该是何等光景?
前世看,影视剧的时候,对军队的印象,从来都是大老粗,除了打仗就是脾气火爆。
谁知道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杨忝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思就如此深沉,身为什长竟敢算计千夫长!
真到了北境,外有强敌北狄骑兵,内有这些勾心斗角的家伙……
周安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不过。
麻烦是刘奇的。
不是他的。
笑了笑,周安道:“我就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误杀了两个衙役被判死刑,幸好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这个时候我是个什么样子,加入御北军,也只是因为那个狱卒推荐,否则就要去挖矿。
统领如何,大队长、百夫长如何,与我都没有关系,我只关心,上了战场我会不会死?”
杨忝也笑了:“在这种没本事的将领麾下,建功立业就是痴心妄想,所以到时候,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刘奇拉下马来,换有能力的人上位!”
周安拱手道:“什长若是有心,我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好兄弟!”杨忝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的就是你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