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常常将冯玉贞堵得哑口无言、亦或是面红耳赤的嘴,好似在被她套上长命锁的顷刻间失语了,再没法张开,吐露些适意、得体的话。
是不喜欢吗?她心里打鼓,惴惴然地想,日后他将位高权重,奇珍异宝在其眼里同瓦砾碎石一般。这串长命锁放到梦里的崔相面前,大抵连当他的足下泥都不够格。
过了一会儿,青年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变化,听着十分沉着:“嫂嫂是如何得知我的生辰年月的?”
冯玉贞抬眼望他,回道:“我听大伯母提了一次,便记在了心里。空哥儿可是不待见这个?”
崔净空又不说话了。
她强打起精神,这几日小叔子回府都是天黑后再等一盏茶的功夫,早晚差不了多少时候,所以今晚也是按照以往的点,估摸着时候揉面下锅的长寿面。
端在桌上,却因久等不至,早就凉了。可惜如今时候太迟,只得明早为他再煮一碗补上。
现下屋室内阒无人声,两人拉长的黑影于白墙之上寂寂相对而立,冯玉贞眼皮沉重,快要彻底耷拉下来的时候,大腿上却倏地一沉,有什么东西掂量着力道轻轻放下来。
冯玉贞下意识抬手抚上去,困意驱散大半,他瞧见青年墨黑的发顶,他不知何时俯下身,大抵是席地坐在她脚边,两手环住她的小腿,将头枕在女人放在床沿的腿上。
青年将下巴颏儿搁在她的膝头,冯玉贞腿上始终不长肉,两条细细瘦瘦的腿上膝骨突立,他的下巴抵在硬骨之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总而言之是痛的——
和方才那股他压了又压,险些迸裂出胸口的强烈情感源于一处,这种几近疼痛的感受和从前贴近寡嫂时的愉悦截然不同。
崔净空并不惧怕疼痛,法玄咒诅生出的疼痛只能在这具血肉之躯上肆虐,因而越是痛苦他越是不屑,概因讥讽法玄纵使以身为咒,崔净空的魂灵仍然落拓自在,犯下罪行累累,任谁也无法束缚。
可是现在,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只望见冯玉贞这张疲色的脸,疼痛再次叩击魂灵,这种不可违逆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的斩获了他。
“怎么了?”
女人白净的面容泛起关切的柔情,那虚长的两岁也忽然有了实感,成了一条宽阔而荡漾的大河,淹过他的身体。
这种年长者的温情令他痴迷地盯着,她的手指穿过茂密的发鬓,轻抚在青年侧脸之上,声音像是从鼻腔里轻哼出来,哄孩子入睡一般:“可是饿了?我给你下碗面吃罢。”
“不饿。”
他忽而垂下眼,纠缠着寡嫂日夜狂欢的那两天都没这副踌躇情态。
纷纷的情.欲在这个夜晚被剥离出这具躯壳,他曾经用唇舌吻过全身、手掌无数次游走在身下的人,现在却只是想抱一抱她。
“嫂嫂,我很欢喜。”
腿上忽然冒出这样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冯玉贞手下一顿,屋里沉寂片刻,她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了,歇息吧。”
继而动了动被青年抱着发僵的小腿,她正要弯腰脱掉绣鞋,却被崔净空代劳,冯玉贞的足尖略略点地,她在床上伸出手,将床下的青年引上了床榻。
土地饱尝甘霖,变得潮湿而柔软,湿热的女体好似掰成了一张弓,青年搭在她绷紧的弦上。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屋内两人耳鬓厮磨,暖意融融。
*
第二天起早,冯玉贞擀了一碗长寿面。她已经有些时日不曾下厨了,府上雇有厨子负责三餐,她偶尔想要动手来,只会被几人劝回去。
独今日特殊,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汤面,唯一特殊的是只有一根面条:,吃的时候从头到尾不能咬断,图的就是一个连绵不绝的好兆头。
崔净空吃完,道了一声谢,随即起身,只说自己有要事去办,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冯玉贞呷一口热汤,秋意渐浓的清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生热。碗口磕在唇边,她望着崔净空消失在马车里的背影出神,只觉得有些蹊跷。
他昨晚和今早都不甚正常,那双往日只要两人独处,便很少落在别处的眼睛,却好似刻意躲闪。
昨晚上闹得不算过分,一回就歇了,只是崔净空把她搂得太紧,肩背都有些许不适。
她在庭院转了两圈,一夜秋雨之后,那些盆栽大多都须发凋零,枯黄萎靡。自从田泰跟着崔净空之后,这些盆栽便很少被人细心摆置,两个丫鬟不离她身边,李畴也没空顾及。
日后天气也凉了,放在院子里估计要被冻死,于是她和团圆吉祥三个人打算一块把这些枯萎的盆栽搬进屋内。丫鬟们劝阻不让她下手,冯玉贞搬来镇上难得干些活,正好活络活络筋骨,然而正当她干劲十足挽起袖子,正俯下身搬起其中一盆的时候,却从缝隙里滚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木球。
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纹路,这个格格不入的玩意很快吸引了冯玉贞的注意。
她放下手里的盆栽,弯腰拾起这只木球。发觉其上方有一点凸起,顺着按压下去,原本密闭的木球突然半开,原来里面暗藏乾坤,一朵木刻的芙蓉花,其上浅浅涂了两笔颜色,很是娇俏。
触动机关的方式同那只木兔子极为相似,冯玉贞瞧着手里的木球,恰好这时候团圆已经搬了一趟回来,便问道:“团圆,近些日子,府上有人来过吗?”
团圆眉心一跳,赵阳毅来的那天,白日屋里冒出细微的响动,好在她和妹妹都习以为常,只在外面守着。
可不多时,却见李管家隔着远远的距离,朝她们比个口型,示意两人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惊扰主子。之后便亲眼目睹赵木匠在盆栽后站立半晌,而后匆匆离去。
团圆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得知事情全貌,心头发慌,忙低头道:“回夫人,奴婢不记得有人来过。”
冯玉贞蹙起眉,可这个木球怎么看都像是赵阳毅的手笔,这时候已然觉察出微妙的不对劲,可她没有继续问下去,知道撬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只把疑惑藏在心头。
等三人搬完了盆栽,冯玉贞借故将团圆引去找李畴,只剩她和吉祥两个人,这时候她将袖口里兜着的木球取出,略微拨弄了一下开关,嘴上问道:“吉祥,这个可是你和你姐姐遗落的物件?”
吉祥轻快摇摇头,她性子比团圆欢腾一些,只笑道:“不是奴婢的,瞧着倒像是男子买来讨女人欢心的,兴许是田泰或者李管家,或许……是不是老爷送给夫人的?”
冯玉贞被她说得略微一愣,然而细细想来,田泰近些日子可没走近过正房,李畴被指派得脚不着地,又怎么会闲来往盆栽那处走?
至于崔净空,倘若真是他买的,可能会把东西疏忽间遗漏在这儿吗?冯玉贞思忖起早在砖房时,崔净空便极为厌恶那只木兔子,一度想让她扔掉,他会买这种木制的玩意给她吗?
直觉与他无关,这只木球牵扯出来的事情处处吊诡:既然并没有外人来,这个木球又不属于任何人,那么为何会凭空出现在府中?
她只觉得头上好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罩子,心下不安,倘若赵阳毅真来过府上,还离着正房不过四五步,分明都算走到她身前了,丫鬟们为何处处隐瞒,而她亳无所察?
心里窝藏着事,偏偏半点也不能跟别人吐露,加上之前赵阳毅当众被为难一事,当初被崔净空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可那时的猜忌到底没有被解决,几件事一齐翻上心头。
直到三天后,突然迎来了转机。
午后厨:房突然传来异动,只听得几声尖叫,一会儿的功夫,李畴匆匆过来请冯玉贞去探看。
原是每日负责倒泔水的老头今日不适,只得临时在巷口找了一个男子来替代。两桶泔水需要从厨房拎到车上,桶身有男人的腰身那么粗。
谁知道这个高大的男人中看不中用,体力不支,他颤巍巍抬起桶,下一刻却手臂一抖,一个没扶稳,泔水桶便从他怀里猛地侧翻滚落,污水霎时间蔓延,溅脏了地上的米面。
冯玉贞到了厨房,见男子披着破损的蓑衣,很是卑微地不停欠身,操着一口听不分明的乡音道歉,听着并非本地人。
冯玉贞见这人大抵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冒雨出来等活干,都是可怜人,便只说叫他不必逞能,这次便算了,让团圆吉祥也下手帮着拾掇。
屋里别的人都在忙着收拾,离他们有些距离,却在这时,一直佝偻腰身的男人快速向她凑近,他灰色的眼珠直直望向她呆愣的神情,刻意抹黑的脸上,嘴唇微微一动:“初十,镇西彩梁桥下。”
赵阳毅很快又缩回身子,恢复成卑躬屈膝的模样,冯玉贞俄而反应过来,维持住面上的表情,语气平常:“不必在意,人难免出错的。”
把人送走后,冯玉贞回到正房,她接着绣还剩一小半的绣面,尽力叫人看不出端倪。然而心思却已然飞走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如果去了,赵阳毅会不会对她不利?
可同风险相比,许多她想要知道的事也暗藏其中,或许走上一趟便能知悉真相。
冯玉贞心念一动,将一侧的小抽屉拉开,那只来历不明的木球还静静躺在这儿,她拿起把玩,逐渐打定了主意。
十月初十,冯玉贞说要出府逛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府中这两日对她若有若无的看管隐隐放松了,今天出门,李畴也没有追问她去何处,只是两个丫鬟仍然乖乖在身后跟着。
跟她们坦白说要去见赵阳毅,估计两个丫鬟立刻就会下跪求她回府。冯玉贞双拳难敌四手,硬碰硬自然行不通,必须另辟新径。
今日恰好赶集,到处都是吵嚷、还价声,热热闹闹混作一团,冯玉贞一计涌上心头,她不动声色使唤吉祥去一家烤鸭铺子前排长队买烤鸭子,这样短时抽不出身。
支开团圆就更简单,冯玉贞只说自己走累了,在不远处扶着栏杆等着,麻烦团圆去买两斤瓜子,回府炒着吃。吉祥一掉转身,刚才还说走累了的冯玉贞起身快步混入人群。
她看准时机,等丫鬟们回神,却发现街道上摩肩接踵,早就寻不到夫人的踪影。
身后很快传来喊叫和惊呼,冯玉贞头也不回,只一股劲从人群里跑出来,一路上气喘吁吁跑到镇西,果不其然,桥下已经有人在等待。
一个壮硕的身影立在桥边,那人将头顶的斗笠帽檐压低,左右环望一周,这才点一点头。赵阳毅朝她张开手,示意她牵住,低声道:“你跟我来。”
第50章
50、被蒙骗的女人(修)
崔府的人反应并没有这样迅速,虽然现下身后无人追赶,但赵阳毅还是十足谨慎,他拉着微微带喘的冯玉贞,两个人犹如被猫撵的耗子,四下逃逸。
冯玉贞被他领着在这片狭窄的巷道间东躲西藏绕过四五个弯,只觉得昏头转向、脚下悬浮之时,男人总算停滞在西侧一间房屋前。
黑灰的墙体裸露在外,墙根长满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赵阳毅环顾周匝,随即打开门,只错开一条容身的缝,拉着冯玉贞迅疾闪身进去。
冯玉贞从集市一路跑到镇西,此时才得以扶墙歇息片刻。她捂着胸口,只顾粗粗打量一圈,破败的房屋走不过四五步就要碰壁,两个人挤着已显出拥挤,周转不开。
北面的墙壁上端,凿出一个窄窄的、四四方方的格子,是唯一一处可供阳光、空气穿行的渠道。屋里只摆着明显不成套的一桌一椅和竹板床,铺着两层薄褥,瞧着不像有人在此长住。
赵阳毅反身插上门栓,暂时安定下来,冯玉贞的心却还在砰砰乱跳,一方面是由于自身体力不支,另一方面是……两个人的手至今仍稀里糊涂牵在一起。
方才冯玉贞和他在桥下碰头,她腿脚略有不便,赵阳毅为抓紧时间才拽住她疾跑,这个急迫、临时的牵手在双方心里大抵也不含任何旖旎。
可是现下双双冷静下来,跑动间相接的那片皮肤微微渗出汗水,相扣的手掌间潮湿闷热,即使男女二人再没旁的心思,如此也平白添了几分暧昧的意味。
对方粗糙的大掌宛若添柴烧热的火炉,还在下意识收紧,冯玉贞手指禁不住蜷起,刮过对方的掌心,小声道:“赵大哥,你放开我罢。”
赵阳毅低头,忽地瞧见人家的手还被自己颇为粗暴地拽着,从宽大的袖口抻出一截莹白的小臂,纤细的腕骨轻轻磕着另一方粗壮而色深的手腕内侧,被迫紧紧相贴。
他心尖忽地打了个激灵,竟然又重重握了她一下,把人逼得吃疼轻嘶一声,这才忙不迭松开,连声向她道歉。
冯玉贞揉了揉自己被攥疼的手,朝他摇摇头,只说不必放心上,两人眼下到底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赵阳毅见她十分宽容大度,更觉得分外心虚,抬手碰了碰鼻子,斗笠下原本凌厉清明的眼睛此刻飘忽不定,不敢同她对视,暗骂自己无耻,总是不知不觉间占她便宜。
背过身去,他将斗笠摘下,搁在桌上。时隔半个月再见面,男人却明显瘦削了一些,冯玉贞望去,他侧脸棱角鲜明锐利,略微凸起的颧骨处横亘着两三道伤口。
他举手指了指竹板床,示意让她坐在床边。冯玉贞不甚理解,让她一个女子坐在另一个男人床榻上的行径太过出格,况且分明有把空椅子。
不懂他的用意,冯玉贞本能感到些许恐慌,心凉了半截,难不成自己这是羊入虎口?她不敢强硬拒绝,只委婉道:“我坐椅子就成。”
赵阳毅背着身,将桌上倒扣的茶盏翻过来,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灌了一杯下去,捏着另一盏转过身,便见冯玉贞双臂环在胸前,脚下不动,目光流露出警惕来。
他体察到方才自己言语中的歧义,这二十几年在粗声粗气的男人堆里呆惯了,好不容易遇上心思细腻的心仪女子,嘴上不注意,又吓住了她。
赵阳毅朝她耐心解释道:“我绝没有旁的意思,这是我原先做坏的,你瞧——”
那只椅子在他身旁,他出手一推,它便在原地打晃,没两下向一侧倒去。冯玉贞定睛一看,原是一条椅子腿短一小截,怕是上一秒坐上去,下一秒就要连人带椅子摔个屁股墩。
他上前,把茶盏递给她:“喝口水罢,此处东西简陋,只好暂时委屈你了。”
冯玉贞只说自己不太渴,接过茶盏放在手心里,她见赵阳毅不避讳地仰头喝下,这才稍放下心。
挨着床沿: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边,姿态拘谨,两条细腿老老实实并着,窗口溜进的一束四四方方的阳光,恰好将她笼住。
她低头轻抿了一口,乌黑的发髻上插着的那根银钗如同往事重现一般,再次于他眸底闪烁,那方窗台上男女纠缠、勃发的春情霎时间爬上心头。
女人那两声无力的低吟好似贴在他耳畔,在他往后的梦里日夜不休,赵阳毅耳尖烫红,转头撇开视线。
他声音发紧:“你可能不知晓,我已搬离镇子。工坊频频闹事,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蹊跷。此番我也是想告知你,诸多事背后,多半和你那个小叔子——崔净空有关。”
茶盏中顿地颠簸起一朵水花来,冯玉贞捧着这杯茶盏,细究起来,心里却有并无太多讶异。早在那天街上撞见赵阳毅被为难,便已经生出这个猜测。
如今虽被证实崔净空确与此事相关,却半分喜色也无,赵阳毅分明是在揭示崔净空犯下的错,她却忐忑地好似在等着被审判。
赵阳毅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并未吃惊,一时间也冒出困惑来。他把那个椅子拖过来,稳当当地坐在上面。
先前被推一推便倒地的椅子,在他身下却很服帖地立着,赵阳毅接着道:“他先是携刀夜半来袭,我手无寸铁,险些丧命。他虽然饶我一命,可后来工坊的活计就不太平了。
这样连番出事,店面最终开不下去了,而七天前,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若我主动离开镇上,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倘若不然,必下杀手。”
原是如此……冯玉贞捏着茶盏指尖泛白,她回忆起那个惊醒的夜晚,怪不得,怪不得那日身旁的崔净空不知所踪,被她逮个正着,却仍然一脸镇定地蒙骗她,而她也十分好糊弄,只是听他说一说便轻信了。
那双为她细细擦拭足底的手,兴许在一个时辰前才拿着冷铁破开血肉,俯下来同她紧密交缠的微凉薄唇,同样冲旁人吐露出宛若流着毒汁一般的恐吓与恶语。
冯玉贞想不到——你叫她如何去想?她一度以为这一世的崔净空和话本里的那位崔相已然相差甚远。
不管是他大相径庭的性情、好似凭空出现提携他的贵人,最重要的还是那条免去许多波折,步步高升的青云路。因而每每梦见话本里的男人,冯玉贞实则都抱着观望第三人的态度。可这些表象如同水月镜花一般遮住了她的眼,只消袭来一阵微风,将平静的湖面吹皱,美景霎时间烟消云散,湖面之下的乱石暴露无遗。
冯玉贞忽地瞥见赵阳毅脸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只结了两条蚯蚓似的血痂,行凶者一目了然。
她心知肚明崔净空为何对赵阳毅不依不饶,负罪感压在肩头,愧疚道:“你被害得失去生计,现下脸上又添了彩,全怨我牵连了你……”
赵阳毅见她脸色苍白,可见她也是被蒙在鼓里受骗,于是软声安慰道:“并非如此,恰好我舅舅五十有四,年事渐高,干脆趁此契机,收拾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
冯玉贞只默默听着,却比谁都清楚,生意被砸了只得卷铺盖走人,肯定没人是自愿的。她窝囊了两辈子,也没想过会由于自己的缘故,害得别人走投无路。
她情绪低落,兀自苦笑一声,先前半信半疑的四分猜测也成了八分。冯玉贞从袖口的挂袋里拿出那只木球,涩然问道:“赵大哥,这可是你的手笔?”
赵阳毅望见她掌心里的物件,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这是他费了半个月雕刻出来,兴致冲冲拿去讨她欢心的,只是那天……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溜出来似的,赵阳毅难以启齿道:“妹子,我,我绝不是那等轻浮滑头,只是……我其实还去过你们府上一趟,当时将它遗漏在那儿了。”
蓦地,冯玉贞心口一跳,她从纷乱的思绪里好似猛然间抓住其中一缕,可理智警告她莫要深究,可事与:愿违,赵阳毅心一横,见话说到这儿份上,干脆合盘托出。
“我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刻意为之,李管家说你请我到府上一叙,我如约而至,他又不肯往里带,只叫我一个人顺着路进到庭院里,然后我就看到你,你……和那个崔净空,两个人在窗边……”
赵阳毅话声愈低,后面的话他不能脱口了。
屋室内悄然无声。
坐在床边的女人忽地僵住了。对面的人说的全是些耳熟的字,可合成话,她却听不懂了。冯玉贞茫然地想,窗边?何时在窗边?在窗边两个人又干了些什么?
她其实是很明白的,先前崔净空多次要在新塌上求欢,知道是赵阳毅亲手制作且送来的,心眼里憋着坏,可冯玉贞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每次都拒绝。
除了那次。
一旦明白过来,站在崔净空的位置来看,好似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为何挑着那天午后送她银簪,又非要把她搂上新塌,窗户大开温存?
也怪她,冯玉贞白着脸,她那天确实是糊涂了,看见一根不搭边的钗子便追忆起崔泽来,只顾着闭眼沉沦,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报应。
她丝毫不知,那时正被另一个不算熟络、对她抱有男女间好感的男人目睹她最私密的神情,他且看且听,将她全然沉醉在叔嫂交.媾里的丑陋情态尽收眼底。
那些原本独属于两人之间的温情脉脉,另外一个人却毫不珍惜,只当作筹码一般拆开,露出猩红的疮肉,叫他人观赏。
冯玉贞忽地感到齿冷,她身子在隐隐打颤。坐在在赵阳毅面前,即使此刻衣冠齐整,也好似几近赤.裸一般狼狈不堪。
赵阳毅自知此事见不得人,他甫一脱口便生出后悔,低头不敢看她,可冯玉贞久不言语,只得担心望向她。
冯玉贞面容绷紧,脸色苍白,就像是遍布裂纹的青瓷碗,脸上神色是一种可笑的无知和凄然。
赵阳毅清了清嗓子,打算随便说点什么岔开话题,以此来缓和凝固的气氛,可冯玉贞两片嘴唇开合了两下,从里钻出气音来:“叫赵大哥见笑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面无血色,赵阳毅感到手足无措,他并不会哄人,只向她做出承诺:“崔净空此人颇有些邪异,并非我刻意同他作对,只是为你提个醒,倘若你遇上麻烦,每月月末,都可来桥下找我,我会在那里等着。”
一番话情深意重,不可谓不令她感动,可冯玉贞此刻无暇顾及,只略弯了弯僵直的唇角,浑浑噩噩地答谢道:“赵大哥,多谢你的好意。”
赵阳毅见状,只好干巴巴地闭上嘴。他转过身,颇为懊恼地挠了挠头,身形迟钝,还是把斗笠戴上了。
两人待的时间不短,他推开门,为冯玉贞指了一条小路。可等女人愣愣迈开腿,不到三四步,好像反应过来,急急兜过身:“我不该走,他估计马上就要找来,这个安身之处到时候也会被查出来,赵大哥,你这几日还是去外面避避风头罢。”
赵阳毅扶住门,略略迟疑片刻,还是觉得不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可冯玉贞冲他微微颔首,杏眼中涌动着关切,望着他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怕对你不利。”
男人听劝,动身离开。思及崔净空办事雷厉风行,或许不多时就会找来,冯玉贞却不去想编造什么理由或是借口,只是又在床沿静静呆坐着。
等崔净空接收到府中奴仆们慌张传来的“夫人走失”的消息,快马加鞭回府,几个人分散开在集市上四处搜寻。
好不容易找到线索,崔净空甫一推开门,便看见小半日没见的寡嫂正低头,好似在观赏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听到动静,这才缓缓抬起眼。
女人的眼睛微红,眼睑湿润,显然哭过一场,然而眼睛是冷的,寒冰中裹挟着一团纷乱无序的怒火,将崔净空反复冻住、困在原地灼烧。
两人对视片刻,青年下马,却没有继续朝她走来,兴许是冥冥中预见了什么,只肯远远的望着。
冯玉贞面上没什么神情,她只是简短告知道:“我要回砖房住。”
第51章
51、疯子
李畴跑遍了事前崔净空告知过,倘若府中有急事,可去哪里寻他的地方,最后气喘吁吁找来茶馆的时候,崔净空恰好刚和阿缮分别。
李畴嘴里全是“夫人不见了”、“夫人集市上走丢了”、“丫鬟们一回头见不着人”之类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崔净空闻见只言片语,冷声呵斥,让他把舌头捋直,脑子想明白了再说话。
等李畴说完,明晰事情经过后,阴郁全然占据了这张芝兰玉树的脸。
自己这个性情软绵的寡嫂,瞧着好似万分好揉捏,如同潺潺溪流一般,合掌将她打捞起,然而片刻就会从指缝间流走,永远困不住她,要他千方百计,一次又一次将人带回来。
他翻身上马,从李畴手里夺过鞭子,掀起眼皮,三言两语间却夹杂着一股狠劲儿:“你同那两个婢女一块守在府上,乖乖跪地上,诚心诚意求佛祖护佑罢。”
说罢扬臂一甩,鞭子高高落下,像是一条乌黑迅猛的毒蛇咬在马身,马儿受疼,四蹄腾空,嘶鸣一声,全力跑了去。
秋风迎面吹来,风里隐隐带些凉意,崔净空想,他的嫂嫂是被贼人迷晕拐走,还是受人蛊惑自愿跟着野男人跑了?无论何种,今天待他寻到人,都是要见血的。
还没走出半里地的阿缮被崔净空追上,揪着衣领强行原路返回镇上,和他兵分两路找人。
阿缮自然是要讥讽两句的,平白被抓过来当苦力,谁还没有两句牢骚呢?然而崔净空对他的话一概置之不理,双眸直直盯着正前方,只有在提及冯玉贞的时候歪过头,让他闭嘴。
青年一丝神情也无,唇角上扬,然而比起笑意,倒不如说像在露出獠牙。好似抽离人欲,兽性冲出牢笼,莫名令人胆寒。丑陋和俊美都不会让人产生恐惧,唯有非人的妖魔才会叫人腿脚战战。
阿缮很是得力,在追踪一事上是一把好手,饶是如此,受制于今日赶集人来人往,还是多费几番波折。一路摸索过去,大致确认是在镇西彩梁桥附近。
崔净空得知大致方位,狠抽一鞭,纵马绝尘而去,阿缮叹一口气,只得送佛送到西,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