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薛琅 本章:第55章

    他哎呀一声,愤恨道,“那都是骗人的,小道可从来不干故弄玄虚之事。”

    这人能说出来这番话,未免引人发笑,曲嘉文问,“那你是真的?”

    “自然了,我老头子,从不唬人。”

    “你一口一个老头子,可我看你年岁并不大。”

    那人嘿嘿一笑,“谬赞,谬赞了,明年便是小道的六百岁大寿。”

    曲嘉文:……

    话说到这,曲嘉文实在没了攀谈的心思,转头便走。

    “世上有因便有果,”那人声音自身后而来,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这占了别人的,始终还是要还回去的。”

    曲嘉文心神一颤,猛地回头,眼前熙攘,再看不到方才那人的半片影子。

    深冬腊月,寒意刺骨,整座城都浸在春寒之中,薛琅搓着胳膊往外走,心道眼看夏日都要来了,怎么这天反倒还变冷了。

    刚走两步,忽而有琴音传来,他静心听了会儿,顺着走了过去。

    琴音落。

    沈云鹤坐在亭子里,身影风雪般遗世独立。闫扇町

    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鹤怎么在这。

    桌上搁着把琴,琴穗拨在一边,薛琅虽认不得琴,却记得这琴穗,上回他闲来无事,见沈云鹤实在是钟爱此琴,便在上面涂了辣椒油,后来还不小心弄断了琴弦,沈云鹤没怪他,将其收入库房,那以后就再没见过这把琴了。

    怎么如今又拿了出来?

    “之清,明日是武宁侯世子家的满月宴,妾选了几件礼物,夫君瞧瞧。”

    一位温婉的青衫女子走过来,将礼单放在沈云鹤面前,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们离的那样近,沈云鹤不仅没将人推开,反倒给她披了件外氅,“你定便好。”

    薛琅上前想看的更清楚些,却不慎被绊了下,扶着假山才免于摔倒,只是这一下惊到了亭子里的人,二人齐齐望过来。

    沈云鹤清冷的视线一落在薛琅身上,面色就变了,他迟疑出口,“薛琅?”

    他又道,“你怎会在此,你不是已经……”

    “我如何?”薛琅远远望着他,眉眼沉郁,“你将我卖给闻景礼,此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闻景……”沈云鹤声音顿了顿,“礼?”

    提到已故挚友的名字,沈云鹤不免愣了神。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他。这些年大家只赞闻景晔的丰功伟绩,谁还能记得有一个英年早逝的先太子。那人最是仁善,若他即位,恐怕亦会是位明君。

    那女子往沈云鹤身边靠了靠,“夫君,他说的可是已故的先太子?”

    “已故什么,他分明没有死,沈云鹤,你早知此事,却不告诉我,究竟是何居心。”说罢,他又反应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那名女子,“这人是谁,怎么叫你夫你在说什么,”沈云鹤将女子往自己身后拦了拦,那是个回护的姿势,面上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淡漠和敌视,“薛琅,想不到你尚在人世。”

    这话等同诅咒,薛琅最听不得别人咒自己死,加之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像极了他上辈子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样子,薛琅怒火中烧,上前去抓他的衣领,“沈云鹤,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夫女子被骇住,想去拦,被薛琅一挥,“滚开。”

    她没站稳,又被鹅卵石一绊,往后摔去,沈云鹤见状一急,用了力气将薛琅推开,去扶自己的夫人,“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

    此刻沈府家丁也赶了来,沈云鹤偏过头,神色极致冷漠,“将他压下去,先关起来。”

    女子应当是崴了脚,稍微一动便白了脸色,沈云鹤没有犹豫,将人打横抱起来,“先别乱动,我带你回去上药。”

    剩下的家丁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将薛琅按在地上。

    “沈云鹤!沈云鹤!”

    自二人欢好之后,沈云鹤对他说的话是无不应的,如今骤然态度转变,薛琅自然恼火。

    “别喊了,你也配叫我家公子。”

    “我怎么瞧着他这么眼熟呢,这是……大奸臣薛琅!”

    “什么?你可看仔细了,薛琅不是早死了吗。”

    薛琅弄不清现在是怎么回事,慢慢冷静下来,眼神冷厉,“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非议我。”

    上位者的杀伐目光阴冷如毒蛇,刺的这些家丁们简直有种下跪求饶的冲动。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奸臣当道,人人得而诛之!”

    “对,他活在世上,就是个祸害!”

    “杀了他!”

    旁边不远处就是池塘,几个家丁将他架起来,几乎是拖了过去。

    竭力偏过头,似乎隐隐看到不远处的身影,他还没有走远。

    “沈……”

    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薛琅便被人按在了水中。冰冷刺骨随着窒息一同涌上来,他闭上眼,气泡不断从鼻子嘴巴涌出,一开始他尚有力气挣扎,扑腾地水花四溅,可很快身体便软了下去,再无动静。

    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权势滔天的人,最后竟是被一帮叫嚣着为民除害的低贱奴才给无声无息地溺死了。

    “夫一直冷眼旁观的沈云鹤应了声,这才收回视线,淡然地抱着自己的夫人走回去。

    只是心中总有疑窦。

    薛琅为何会在他府上,如若他当真没死,那当年自己见到的尸首又是怎么回事。

    并且,这人见到自己时,为何神情动作都那样熟稔,好似……好似二人曾经亲密无间。

    窒息的痛苦令薛琅猛地睁开眼,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空寂的房间内只剩下他狼狈的喘气声,冰冷渐渐褪去,他摸着自己的脸和脖子,没有任何异样。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做梦,只是这梦,未免有些太过真实。

    他打量着自己所处这间屋子,想必他昏睡之时就已经被带到了歧舌,只是这歧舌建筑的装潢,怎么跟大楚如出一辙?

    他试探着下了床,穿上鞋子,推开朱门。院里种了梨花,此刻开的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而落,飘进室中些许,散落在地上和薛琅的脚边。

    这是歧舌?

    为何与大楚的东宫如此想象,难不成是闻景礼去了歧舌,照葫芦画瓢建造了一座?

    “你是谁。”

    薛琅转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着皇子规格华装,歪着头瞧他,“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这孩子,生的倒是有几分熟悉,但薛琅一时间说不出他像谁。

    “你又是何人。”

    孩子声音清脆,语气却老成,“我乃当朝太子闻宗盛,你见了我,还不下跪。”

    “太子?你这黄口小儿,歧舌太子如何能姓闻。”

    小孩眉头皱起,“歧舌弹丸之地,早被父皇驱兵拿下了。如今我大楚才是三国之首,你这般可疑,难不成是歧舌余孽?”

    薛琅慢慢转过头,看着殿前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提了三个字,长信宫,大楚东宫。

    他脸色僵硬地看着那小孩,“你父皇,是谁。”

    “父皇大名,你竟不知。”

    电光火石间,薛琅遽然想起,按照大楚皇室的排名,第三十五辈沿用“景”字,而第三十六辈,所用的就是“宗”字。

    “你父皇是……”

    周遭忽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有刺客!”

    他们将薛琅团团围住,手中刀剑泛着冰冷的光。

    “太子殿下!”

    闻宗盛不满的转过身子,“曲公公,你来的太晚了,还是我机灵,不然就让刺客跑了!”

    曲嘉文无奈地笑,伸手将他抱起来,“是是是,我们太子殿下当真神勇。”

    刀架在薛琅脖颈上,刀刃粗暴地割开了一道伤口,猩红的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他怔怔望着曲嘉文,大脑一片混乱。

    “这刺客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东宫,定是图谋不轨,”曲嘉文道,“陛下,应当如何处置。”

    “杀了。”

    宫门处走来一道被众人拥簇的高大身影,这人曾握着他的手将半数江山都许给他,也曾在床笫间难舍难分地耳鬓厮磨,所以哪怕薛琅从未刻意去看过他,他的眉眼鼻梁依旧映在脑海里,即便是弱水之隔,即便夹着无数兵刃,他也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只是在眼角眉梢中,还是带着一丝陌生。

    闻景晔低声道,“这等危险之事,下回便不必做了,你又不会武,交给禁卫便是。”

    曲嘉文放下皇子,有些羞赧,“我也是担心小殿下。”

    ——不。

    他二人关系何时如此亲密了。

    这一世闻景晔明明半分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过,曲嘉文照旧如履薄冰的活着,这样日日担惊受怕的日子,比一死了之更受折磨。

    薛琅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只是想想,便让他全身发抖,慌张到不知所措。

    他猛地往前走了两步。

    “保护陛下!”

    “闻景……”

    噗嗤一声,数道利刃扎进他身体里,薛琅跪在地上,口中涌出血腥气,半晌才吐了出来,他往前挣扎着膝行两步,伸出手去,眼中隐隐透着狠厉。

    这边的变故引来闻景晔和曲嘉文的注意,闻景晔似乎看出了什么,于是走上前来,挥退禁卫,神色复杂地打量他,念出了他多年未曾想起的名字。

    “薛……琅?”

    那人面孔艳丽,眉目几可入画,虽十恶不赦,却是公认的美人,从前他在先帝手下呼风唤雨,也并非没有这张脸的作用。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生生唤醒过来,曲嘉文面露惊愕,“怎,怎么会是你,你没死?”

    闻景晔目光淡漠,看着他如同看死人,他上前扣住薛琅的下颚,手指轻轻磋磨,想看看他这张脸是不是带了人皮面具。

    没有摸到,他神色一寸寸冷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薛琅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又吐出一口血来。

    “想知道我为何……没死。”

    受了重伤的声音有气无力,闻景晔听不清,于是附耳过去,薛琅抬起头,眼神冰冷,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曲嘉文骤然出声,“陛下小心!”

    薛琅不知拿来的力气,猛地夺了旁边禁卫的剑朝闻景晔扎过去,他握的并非剑柄,因距离问题只能够到剑身,闻景晔早在曲嘉文出声之际便躲开了,这样一来,剑头所指的便是曲嘉文。

    他没有松手,反倒捏的更紧,直直朝曲嘉文而去。

    但他终究没能成功。

    当胸中了一剑,剑尖染了血从胸口冲出大半,看得出出剑之人用了多大的力气。薛琅的手心被利刃割伤,血和剑一同掉在地上,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深深望着闻景晔。

    那一眼夹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刻骨铭心。

    闻景晔初时不解其意,此后午夜梦回却一直都记得这个眼神。

    他松开扎入薛琅身体内的剑柄,猛地将手收回袖子,似乎是手上溅到的血烫道,沉声吩咐,“叫太医来。”

    小殿下疑道,“父皇,儿臣与曲公公未曾受伤。”

    “是给他看。”

    只是薛琅受伤太重,还未等到太医来便断了气。曲嘉文问,闻景晔便以“已死之人复生,此事蹊跷,本想追问,奈何死无对证”为由应付过去。

    竹林清幽,有断断续续的声调传来,薛琅睁开眼,望着周遭陌生的地界,已能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顺着声调往前去。

    这回该谁了。

    他脑海中刚浮现一个名字,转角便瞧见那巨大石块上坐着的人。

    谢承弼面前是块其貌不扬的墓碑,他身边放着几个酒坛,另一侧立着一杆长枪,红缨随风而动,明亮如战旗。

    他手中捏着片薄叶,吹出难听的凄厉调子。

    如今大楚盛世,国泰民安,吞并歧舌后,大楚就是名副其实的三国之首,其余两国不敢来犯,谢承弼自然没了用处。

    自亲人被奸佞害死后,他满脑子都是复仇,终有一日能将仇人手刃,余生皆为大楚的安定在外征战,如今四海升平,该做的都做了,他这日子便也再没了盼头。身上带着早年在战场冲锋陷阵留下的沉疴旧疾,拖着病体苟延残喘到今日,也委实是活够了。

    他警惕性极高,轻而易举就发现了薛琅,长枪架在薛琅脖颈边,他就是有心也没处躲。

    咕噜噜。

    酒坛滚了两圈,刚巧到了谢承弼脚下。他喝了不少的酒,面上微红,脸色迷离,也算是掩盖了身上的病气,酒醉之人神志不清,见到薛琅也并不惊讶。

    “是你。”

    他提着薛琅的领子,将人硬生生丢到了坟前,又用长枪打在他腿窝,逼得人跪了下去。

    “这是我至亲,你就跪在他们坟前忏悔吧。”

    坟头有三,谢察,谢夫人,谢承誉,这辈子过了这么多年,上辈子的事仿佛是一场梦,他仅能回想起零碎片段。当年谢察死后,他便将谢府全家都寻了由头给逼死了,只余一个谢承弼,如今瞧着,他过的日子也并不如意。

    薛琅平心静气地跪着,冷笑,“这里果然是上辈子。”

    “我日日,都能梦到你。”谢承弼提着酒坛灌了一口,“我在梦中杀了你无数次,可仍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即便不知为何会回来,可薛琅无法确定自己这回死了,下一次会出现在哪,又或者,他不会再醒来了。

    思绪百转千回,薛琅道,“谢承弼,其实当年我并未杀害你的幼弟,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他在哪,你若杀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凭谢承弼的功夫,他断断没可能逃脱,只能试着同他谈条件。

    然而谢承弼如今神台不清,他杀过薛琅一次,也在梦中杀过他数千遍,数万遍,梦里这奸佞亦是如此,或求饶,或扯谎,或利诱,他早已见怪不怪,只能凭着多年来的本能,见他一次,杀他一次。

    必死之局,没有回旋的余地。

    长枪再度落下之时,薛琅也拿出了刚刚塞进袖子里的半截竹枝。

    他从不认命,如果可以,自会拼了命地活下去。

    可谢承弼不容许他活着。

    长枪刺入薛琅身体之时,竹枝也扎在了谢承弼心口。

    竹枝是薛琅方才捡的,两头都钝,只是靠着一颗想杀谢承弼的心,生生将竹枝扎了进去。

    他咳出一口血,手下却没有松劲,眼底带着疯癫的恨意,生生又将竹枝压下去两分,接着大笑出声。

    “都该死,”他慢慢闭上眼,独自隐忍着痛苦,“你们都该死。”

    谢承弼全然不设防,他将竹枝拔出来,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他往墓前走了两步,慢慢坐下来,靠着冰冷的墓碑蜷缩起身体,如同儿时被父亲抱在怀里。

    墓碑被血溅到了,他用袖子去擦,嘴里低声喃喃,“我本就时日无多,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清风拂过,竹叶翩翩落下,将他们的尸身掩盖住。

    心中无挂念,尘世自然也不必留恋。

    ——

    累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卧榻之侧

    大楚,璩古,宸月三国贸易往来频繁,但歧舌黄沙遍野,苦寒无比,若是无人引路,说不准会迷失在那片荒漠之中,于是鲜少有人愿意涉足。

    来到歧舌国都,城门开启之时,百姓夹道欢迎,簇拥着闻景礼的马车而来。

    闻景礼最是了解沈云鹤的性子,他即便受刑,也不会说出自己和薛琅的下落,于是他便与岐舌人兵分两路,温流月带着其余岐舌人就像来时那样大张旗鼓地离开,而自己带着薛琅抄小道走,未免薛琅醒了后闹事,他使了点手段,岐舌多得是能让人睡上十天半个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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