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范仲容林伯云 本章:第3章

    这一点,我不如她。

    「还有你侄儿,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讨嫌的时候,等会儿你见了可别吓到。」

    姐姐笑得无奈,轻轻拉住我的手,一句句说着日常琐事,没问我怎么一个人来,也没问我怎么非要住到外面。

    她骨子里还是少时那个善解人意的姐姐,不愿深挖他人的沉默。她明白,该知道时,我自会与她相告。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找她拿了爹的遗物。

    当初爹蒙冤下狱后,舅舅几乎搜刮了杨家所有的产业,以换娘和我们姊妹在会稽的一隅安生地。

    唯有那一匣子的信件文书,爹临别前特意交给了我们姊妹。娘耳根软,秉性怯弱,爹担心放在娘那里迟早会被舅舅发现。

    爹曾在户部清吏司任郎中一职,主管仓科军粮调度。大元六年,燕北进犯,粮道运转不力,且陈米多腐烂,以致边军大败,朝廷因此受辱,在茶马互市中被迫「以优换劣」,两百多斤上等茶仅仅只能换一匹劣马。

    朝廷为此纠察户部,杀了仓科一批又一批的官员,爹便在其中。他下狱时一言不吭,受尽刑罚也没有招供。

    砍头那日,我挤在人群里拉住爹的袖子,他踉跄了几步,慌忙对我小声嘱咐:「藏好那个匣子,晚儿,你要好好长大。」

    我那时还小,不明白。如今想来,那匣子里说不定就藏着当年的真相。

    姐姐有些不安,问我:「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包好匣子,低眸不语。姐姐上前一步,握紧我手腕,语气加重:「晚儿,你我已成家,娘在舅舅那里也已安稳,从前的事不是你能撼动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往事已随风,白骨已埋土。何必纠着往事不放呢。

    可我忘不了。爹倚窗教我念诗的模样,撑伞带我看江潮的模样,还有……他被砍下来没有闭眼的头颅。

    以前我和林伯云好的时候,他答应我日后登科中第做了官,定会明昭天下冤屈,还我爹清白。

    后来林伯云真的进了翰林,当了大官,娶了公主,风光无限。可他的话没有作数。

    颜绍更是有权有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为我夫君,而我也不能把他的话当真。

    世上能依靠的还有谁呢。

    「姐姐,你好好过日子。」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就当我从未来过。」

    姐姐怔愣垂手。

    傍晚,我回到在外面赁的院子,找了位医婆,拿出那包药交给她。

    医婆多见不怪,接过药开始默默烧炉子。

    药材一种种丢进去。

    归尾、通草……凌霄花。

    咕噜噜煮开,苦涩冲鼻。医婆端过药放在床边,拿来一个木盘,绞干温热的帕子。

    一切备好。

    我望着那药,倒影晃荡。有些出神。

    忽然,院外接连响起叩门声,闷重,暴躁。

    「杨疏微!」

    疏微。

    我沉默一笑,闭上眼,两行泪滚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4

    轰然一声。

    泼天的急雨,连带着被撞开的院门。

    「不能进!不能进!」

    颜绍背着光,高大悍然,戴着雨笠,手里执着马鞭,森冷推开门前企图阻拦的医婆。

    后面跟着踉踉跄跄的姐姐,还有背着医箱的范仲容。

    姐姐慌张绕过屏风和帘子进来,尖叫一声:「晚儿!」

    不一会,浓重血腥味从帘子后传出来,与雨水的土腥气混在一起。刺鼻,惘然。

    我虚弱侧过头,依稀看到外面的人影。

    颜绍僵立着,被范仲容拖住,没能进来。

    外头的天空好似裂开一道缝,狂风吹开窗扉,花树乱舞,落英摧残,是斑斑汩汩的血的颜色。

    姐姐转身关上窗户,哭得泣不成声,走过来小心握住我冰凉的手心,哽咽:「你……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这样大的事都不知会于我,痛不痛啊,晚儿,你是不是好痛啊?」

    我想,我脸色一定苍白得吓人,不然姐姐怎么一副怕死了的样子。

    痛,很痛。

    我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孩子。

    从五脏六腑到发丝指尖都是痛的。

    但我太爱撒谎。声音都颤抖了,却说:「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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