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余不得不坐进车,程砚俯身为他系好安全带,关上门。程嘉余这么多天来终于出门,却没有感到一丝轻松。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带他出门,又要带他去哪里。程嘉余转过头看着哥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绕过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
程嘉余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程砚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闻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结婚。”
他转头看向程嘉余,声音低缓,“去吗?”
程嘉余转过视线,看着车前方。
他的手渐渐在袖子里发起抖。程嘉余对程砚的最后一星幻想此刻无声破灭,哥哥不是送他去学校,不是带他去医院,更不是送他回家,而是要带他去一个更隐秘、更无人能找得到的地方,继续把他藏起来。
程嘉余浑身泛起寒颤,手指只能紧紧绞在一起才不至于抖得太过厉害。他哥会重新用链子锁住他,这次会关多久?一年?三年?十年?程嘉余不敢去想,怕自己忍不住大声哭出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车门和车窗都是锁的,没有逃跑的余地。程嘉余几乎感到绝望,眼前来往车辆不绝,程嘉余盯着外面的车,甚至疯狂地心想为什么不等车开上高架桥以后去抢哥哥的方向盘,他们干脆一起掉下桥摔死?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在程嘉余的脑子里疯狂蔓生,他知道哥哥比谁都聪明,如果他真的要把自己关起来,没有人会找得到他们。
死......死亡很好,比起被囚禁一辈子,死亡的痛苦只有一瞬间。
程嘉余曾经多想一辈子和程砚守在一起,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过完一生。
可他以为那是只有相爱的人才会有的结局。哥哥不爱他,为什么还这样不放过他?
他是被当作一个发泄性欲的玩具藏起来,而不是一个被爱的人。程嘉余一想到这点就崩溃到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满含着泪水望着窗外,发抖的手指一遍遍摁进手心,希望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这时,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下来两个人。
是他的妈妈和周都。
程嘉余只是呆楞了不到一秒,就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跳起来用力拍击车窗,“妈妈!周都!”
周都猛地回过头。他仿佛听到程嘉余在叫他,那声音如同突然的幻觉令他心悸。然而他望着前方的人行道,没有看到程嘉余的身影。
一旁程母担忧道:“小周,怎么了?我们赶快进去小区吧。”
“啊,好,好的......”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再次抬头朝车流中看去。只见无数车辆中远远一辆黑色轿车正在驶离他的视线,而车牌号正是他见过的、程砚开的那辆黑车的车牌!
“程阿姨,快上车!”周都再顾不得别的,急忙重新拉开出租车车门,对司机道:“往前开!快点往前开!”
安静的车厢内,程嘉余被捂住嘴死死按在车座上,他抓着程砚的手腕深深呼吸,不知何时冒出一背的冷汗。
程砚一手扶着方向盘,平静目视前方,“嘉嘉,不要惹我生气。”
他松开程嘉余的嘴,车已经飞快驶离主干道,拐向另一条道路。程嘉余的心脏还在怦怦地跳,周都听到他的喊声了吗?看见他了吗?车窗这么厚,他没有吃早饭,一点力气也没有,周都一定没有听到,他们隔得那么远,到处都是车,行人......
程嘉余抓着安全带怔怔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衣角。
车中只有程嘉余小声抽噎的哭泣。程砚默然开着车,侧脸看上去冰冷如雕像。直到程嘉余哭得浑身发抖不能自抑,他才缓缓开口,“为什么又哭?”
程嘉余哽咽着无法说话,过了很久才哭着开口,“你越要把我关起来,我就越讨厌你。”
程砚目光一冷。
“除非你把我锁起来,弄瞎弄哑,把我弄残废,否则我一定会想尽办法逃走。”程嘉余喘着气,红着眼眶看着程砚,“因为我讨厌你,我恨你!”
程砚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抱起青筋,但他的表情依旧冰冷没有波澜,“你又在闹脾气,嘉嘉。”
“我说我恨你!”程嘉余发起怒来,“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不是我的任何人!”
程砚放在扶手里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疯狂地震响,程砚拿过手机,关掉,扔进车座底。他从后视镜看到一辆普通的出租车,这辆车从二十分钟前就跟在自己后面,此时正不断朝自己的车鸣笛。
程砚换挡加速,不再说一句话。程嘉余终于注意到后面跟着一辆出租车,他往后看了眼,然而两辆车的距离相隔甚远,他什么也没看清。
刺耳的鸣笛不断从车后传来。程嘉余的心越跳越快,他意识到什么,周都听见他的声音了?不对,他认识哥哥的车,他一定认出来了!
“哥,放我下去吧。”程嘉余紧张求着程砚,“一定是妈妈和周都追上来了,他们可能会报警的,哥哥,你放我下去,我让他们不追了,你可以直接离开什么也不用担心,好吗?”
程砚转过视线,望向程嘉余。
他抬起手,轻轻拭掉程嘉余眼角一点残留的泪珠,声音清冷低沉,“嘉嘉,你什么都不懂。”
他猛地踩下油门,轿车远远甩下出租车,紧接着眼前出现一个高速路口站,程砚的车飞快通过ETC通道,而出租车被堵在了排队的普通通道里。程嘉余眼睁睁看着出租车越来越远成为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车驶出了市界,往省外开。程嘉余怔怔趴在车座背上看着车窗后空荡荡的高速公路,熟悉的风景飞速离他远去,前路一片陌生。
他坐回位置,陷入沉默。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出了省界,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他。妈妈会报警吗?不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大概还以为是哥哥与弟弟闹了矛盾,就算以后真的会报警,哥哥也早就把他藏起来了。程嘉余想起那个昏暗没有光的房间,那段无论窗外再日升日落,都与他无关的日子。
希望又绝望,绝望又希望,最终依旧还是绝望。程嘉余感到晕眩,想要作呕。被不爱他的人禁锢自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痛苦煎熬千百万分,上床是强暴,所有悉心的照料都是夜夜的噩梦,没有尊严,没有希望,每一天都恨不得想死。
车进入一个分岔路口,路口中央立一道高大的显示牌,下面是缓冲带。
程嘉余精神恍惚,看着那道反光的显示牌。车离分岔口越来越近,程砚抬手换挡,准备减速进入岔道。
那一刻程嘉余突然抬手抓住方向盘,程砚始料不及,再要回盘时已晚,车胎在地上擦出刺耳声响,车打着转朝分岔口冲去,程嘉余被巨大的惯性扯得松开方向盘,整个人被甩离座位。
那一刻他想:我要解脱了。
下一秒车前盖猛地撞上岔口的护栏,整个车体飞到空中。接着程砚按开安全带,扑过来抱住了程嘉余。
显示牌被车轰然撞蹋,发出一声巨响。车滚进缓冲带四轮朝上,车前盖被甩飞,玻璃震碎一地。车祸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如大雨倾盆,短暂的惊天动地后,世界再次归于宁静,只有狼藉中警报器的声音兀自疯狂地、不断地尖嚣。
“活着的意义
没有。”
“只有我的爱人从不欺骗我。”
周杨在真正见到程砚以前,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没有见过他的面容。俱乐部里每个人都互不通名,他和其他人一样,遵循规则,忠于角色,一旦关上房间的门,就脱下浑浑噩噩的人皮,享受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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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人来人往,充溢消毒水味。周都提着袋子匆匆从电梯出来,拐进走廊的一间病房。
今天阳光很好。他一眼看到坐在床上的程嘉余,轻飘飘的病号服在阳光下透出亮,映得他皮肤苍白细腻。程嘉余的妈妈坐在床边,一脸憔悴。她与程嘉余说话,牵着他的手摸他的头发,程嘉余低着头,偶尔回应。
那场车祸让程嘉余摔断了肋骨,一条腿骨折,其余除了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外,没有大碍。
但程砚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浑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脑出血,飞溅的玻璃插进他的肺部。
程母见周都来了,站起身:“小周来啦,真麻烦你天天来帮忙。”
周都过来把袋子放在床头,“不麻烦的,阿姨。”
“那阿姨就去楼上……”程母的声音转小,“......去照顾他哥哥,拜托你多陪陪他,小周。”
周都认真点头,程母便走了。周都将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层层往小桌上放,“看,嘉嘉,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菜,还好你口味不重,我就多买了些。”
程嘉余发呆很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饭菜。周都掰开筷子,端着碗夹起一片青菜,“我喂你吃。”
程嘉余问:“哥哥吃饭了吗?”
周都顿住动作,他不知如何开口,但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说实话:“你哥哥……还没醒。”
程嘉余就不说话了。周都担心看着他,程嘉余的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没有光的瞳孔,像灵魂被抽离。
“嘉嘉,不管怎么样,先吃饭好吗?你现在太瘦了。”
过了很久,程嘉余才抬起手,接过碗。
“我自己吃。”
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周都能看出来。但他还是一口口咽下饭,直到全部吃完。
周都出去倒了一杯热水,过来递给他。程嘉余接过杯子,“谢谢你,周都。”
“我们俩说什么谢谢。”
“你回去吧。”程嘉余低着头说,“你还要上课,不用总是来医院照顾我,我自己也能照顾自己。”
周都抓抓头发,“嘉嘉,你别想那么多,程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帮忙是应该的。而且就算不是为你,我也还是要来医院,我哥他......”
周都说顺了嘴,停顿一下,清清嗓子。程嘉余一怔,“你哥哥怎么了?”
“他......他生病了。”周都的声音变低了点,“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他正在病房休养。”
程嘉余捧着水杯,袅袅白雾晕着他透白的脸,令他看上去模糊脆弱。
“周都,你不要有事。”程嘉余轻声说,“你一定要健康平安。”
周都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接着鼓起勇气,将程嘉余轻轻抱进怀里,搂住他柔软的短发,“我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不会。”
程嘉余的腿做了手术,慢慢地好起来。周都每天都来看他,给他送饭,推着他去医院楼下晒太阳,后来程嘉余能够拄着拐杖慢慢自己走,他就跟在程嘉余身边陪他走路,逗他开心。
程嘉余也配合治疗。他听话吃药,吃饭,复健,周都拿手机翻有趣的视频给他看,他就低头一起看,偶尔笑一笑,周都和他说话,他都应。
除此之外一个人的时间里,半句话不说。
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周都回学校去上课,程嘉余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指尖,光的每一星点都像柔软的蛰刺扫过皮肤,令他的一切渐渐回到真实的人间。
消毒水味,陌生的邻床病人,医生和护士平静而匆忙,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窗外天色湛蓝,楼房高高低低铺开,墙上千百个小窗都是千百种不同。
程嘉余从黑暗中逃了出来,噩梦归于尘埃,代价是彻底粉碎黑暗的源头,再无回头之路。
他拿过床边的拐杖,撑着站起来,慢慢往病房外走。有路过的护士注意到他,喊一声,“程嘉余,你不要到处乱跑呀。”
“姐姐,我去楼下晒太阳。”程嘉余乖乖站在原地,“我自己会回来,好吗。”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病人拿个药就陪你一块下去。”
护士匆忙给两个病房的病人拿完药,再跑出来时,走廊上却已不见程嘉余的身影。
程嘉余走进电梯,看着电梯层数变换,再叮的一声停下,电梯门打开。
他支着拐杖走出电梯,循着指示牌一步一步找到隔离病房。隔离病房大门紧闭,透过门上一方小窗看进去,除了忙碌的医生护士,就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那些病床都长得一样,人被掩埋在床单、呼吸机、吊针、仪器和纱布绷带下,可程嘉余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哥。
熟悉的脸苍白没有血色,闭目的模样仿佛只是在平静沉睡。那双俊美的眉眼在阖上时终于减褪冰冷与摄人心魄,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宇宙缓缓停止运行,伴随的神秘引力也终于不再引人下坠。
程砚戴着呼吸机,仪器在他身边滴答滴答地响。他的头上绑着纱布,手背青白还留有狰狞伤痕,正输着液。程嘉余趴在门外看着程砚,又去看仪器上的心电图,红线闪烁起伏,数字总是那么低,那么缓慢。
他还记得那一幕。车在巨大冲力下倒翻进缓冲带,巨响和撞击令程嘉余短暂地昏迷过去,又被呛人的灰尘和鲜血味道熏醒。他被安全带定在车座上,腿卡进塌陷的车前座底下,哥哥的身体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在他身上,随着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落下,都有液体滴在他的脸上,随着时间分秒的流逝渐渐染湿他的半边脸。
程嘉余的大脑一片空白,血腥味漫进他的鼻腔,令他恐惧到浑身近乎麻痹。他抬手摸到哥哥的身体,像摸上一片即将倒塌的残垣断壁,“哥......哥.......”
哥哥在他坚持不断的呼唤下,过了很久终于给出回应。
那个低缓好听的声音变得沙哑,低弱,很近地挨着程嘉余的耳朵响起。
“程嘉余......你真是个小疯子。”
眼泪不知何时流满脸颊。程嘉余站在病房门前,泪水一直浸透衣襟,滑过单薄的胸口。长廊空空如也,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